3万中产和3个富豪:资本可以有多贪婪
文/汤山老王
同样是千亿利润,有的变成了3万个中产家庭,有的却变成了3个超级富豪。我们从小被教育:落后就要挨打,产业升级是唯一的出路。卖衬衫卖玩具,注定只能穷下去,搞尖端做高附加值才能富起来。
然而现实中,卖杂货的河南胖东来把40亿利润分给了员工;另一边,称霸全球的中国高端电池龙头,老板个人独揽81亿分红,而基层员工的月薪涨幅只有区区150元。前者做的恰恰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商超杂货,而后者反而是拥有深厚技术与专利护城河的世界第一。
韩国公司SK海力士去年人均奖金人民币63万元,而根据华尔街投行预测,今年海力士的员工人均奖金预计会达到夸张的320-600万人民币之间,最重要的是这不是被一小撮人拉高均值的数字游戏,而是连流水线工人、看门大爷、司机保洁和前台在内的全部3.3万名员工都拿到了高额奖金。有人会说:这不过就是韩国踩中了好的行业,属于不可复制的暴利。
不可否认,海力士在过去一年里,靠着AI爆发赚到了大约2174亿人民币的巨额利润,但鲜有人知道的是,这个利润恰好约等于中国前三名地产商巅峰时期年营业利润之和。然而相同的利润却有着大相径庭的结局,这三家地产商带给我们的是高达几万亿甚至十几万亿的社会巨额债务、遍地的烂尾楼、拖欠的工资和款项、拉到极致的居民杠杆还有连年下行的生育率。
好在我们人多,任何困难除以14亿都微不足道。反观韩国,仅海力士一家公司,一夜之间就催生出了三万多个超百万资产家庭,而在种种类似的财富二次分配加持下,生育率常年倒数第一的韩国,结婚数量和生育数量都显著回暖。
这向我们证明了一个朴素的经济学真理:真正的消费从来不需要刺激,口袋里有钱,民众自有一万种办法花掉;真正的婚恋也无须刻意鼓励,生存压力小了,年轻男女自然会走向彼此。

在影视作品里,我们印象中的韩国财阀能一手遮天,各个都是误闯天家的存在,但在现实的法治博弈中,韩国政府在过去十几年里,一直在不断完善法律工具箱,铁腕逼迫富人进行财富的二次分配。毕竟资本的天性就是贪婪的,能制约资本贪婪的就只有政府,而不是道德。韩国政府的第一招就是富人紧箍咒——高到近乎苛刻的遗产税。
在韩国,上市公司控制人的遗产税率远超普通人,最高可达50%至60%,且法律能够无视复杂的信托和隐名代持,直接进行实质性“穿透”。许家印之前给儿子搞了个上百亿的海外信托,指望借此让子孙后代无忧,这在韩国根本不会发生,因为两代人传承之后里面可能只剩个零头了,大头都得乖乖进国库。
此外,名下凡是有关联的、有价值的物件全都需要估价并统计总和,什么古玩字画艺术品统统要加进遗产总价里去征税。前段时间一个紫檀木博物馆所有者去世了,一栋楼里的紫檀价值十几亿,就这么无损的传给了后代,要是放在韩国,儿孙们这会儿还在凑现金缴遗产税呢。
同时,在韩国如果你要继承企业管理权或第一大股东股份时,韩国政府还会把资产估值再做额外上浮,这样一来遗产税的整体税率会被推高到恐怖的60-70%左右。
用韩国政府自己的一句话来概括它们的遗产税策略就是:“力求三代清零”。三星掌门人李在镕在父亲死后花了整整5年时间,分期6次才缴清高达合人民币约549亿的遗产税,这直接创下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单笔遗产税记录,就这还是李家先捐赠了2.3万件艺术品和古董获得了巨额减免之后的结果。尽管这样,遗产税金额依然太高,李家为此还背上了约合将近240亿人民币的贷款、并且多名家族成员变卖、抵押大量股权之后才堪堪缴齐。
紧接着,韩国政府又通过较高的股息税和遗产税,进一步提高了财富向家族体系转移的成本。对于高额分红收入,韩国实行综合所得累进征税制度,税负通常明显高于中国;而中国个人股东的股息红利税负相对较轻,居民企业之间符合条件的股息分红甚至可以享受免税待遇。
这意味着,同样赚到100亿元利润,在韩国,大股东想把这笔钱完全装进自己口袋,需要付出更高的税务成本;而在中国,财富从企业体系向个人和家族体系转移则相对容易。因此,韩国财阀虽然同样追求利益最大化,但他们的财富往往长期绑定在企业股权之上。
很多家族即便坐拥巨额账面财富,也不得不维持企业持续经营和市值增长,因为一旦大规模套现、分红或者代际传承,都需要承担相当高昂的成本。从某种意义上说,韩国的制度设计并没有消灭资本逐利的本能,而是尽可能让资本家的利益与企业的长期发展绑定在一起,让财富更难彻底脱离实体经济体系。这也就是为什么韩国财阀如果实在缺钱,他们通常会选择股权质押,而非大规模减持套现。
前有巨额遗产税,后有所得税,自己拿和给孩子都不行,所以韩国上市公司大股东没法做到像中国上市公司那样,通过大额分红掏空公司,把利润转移进家族口袋,因为分得越多交的越狠。同时为了防止富人套现后把钱带到海外避税,韩国政府第三板斧就是全球征税,只要你在韩国有生意往来、或者在韩国居住,哪怕你跑到避税天堂开曼群岛注册生意,该给韩国政府交的收入税一毛都不能少。
有人肯定会问,那富人放弃韩国籍行不行?可以,但是注销国籍的当天你所有股权都会被以市场价格视为出售,你可以不实际卖出,但理论收益需要你拿真金白银足额缴税。
资产转移给孩子老婆,他们先跑行不行?前面说了,韩国全球征税,你的股权和生意主体还在韩国,他们照样还得足额交税。说到底,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韩国李家都想过了,但凡有办法都不至于缴549亿人民币的遗产税。
这些规定拦住了绝大部分想钻漏洞的人,所以在韩国,大股东相当于被迫和企业共存亡了,人跑不掉,钱也跑不掉。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韩国政府逐渐意识到,遗产税、收入税顶多只堵住了富人获利渠道,但是严重缺乏吐出利润反哺社会的动力,大股东们宁可把钱烂在账上,也不愿意大规模分红,这样一来财富依然无法完成二次分配。
资本唯一的语言是利润,因此,韩国政府设计了一套极其无解的策略。企业可以不分红,但作为代价,将彻底失去所有的出口补贴、税收减免、地租优惠以及低息贷款等等政策优待。相反,只要企业的分红力度超过官方设定的基准线,就能享受全方位的政策倾斜。不分红的企业,其整体利润率和竞争力很快就会被同行甩开,进而导致股价崩盘。
两相权衡之下,分红成为了大股东唯一的生路。强如三星集团,经常拿出自由现金流的50%用于分红。这不是因为它们热爱慈善,而是迫于法规和现实,把利润分给国民已经是企业发展的最优解。
然而即使这样,韩国政府依然并不满足。2024年5月,韩国政府又搞出了新操作,推出总额高达190亿美元的“半导体产业综合支援计划基金”,国资出钱牵头组局搞合作搞攻关,如果赚钱了那都是企业自己的,如果要是亏了那就先亏韩国政府的,相当于韩国政府把自己的钱当劣后资金,展示出了巨大的诚意和风险承担意愿。而作为代价,韩国政府要求科技上市公司需要大力推动并普及“注销式回购”策略。
不同于A股常见的“回购用来股权激励”——咱们这种做法本质上是慷散户之慨,把股民的利润变相奖给管理层,或者回购后放在账上当库存股,随时准备二次减持,其实就是上市公司炒自己的股票。但韩国的这种注销式回购则完全不同,流通股份因为注销而减少,即使公司利润不变,每一位持有股票的普通国民,他手里股票的真实价值也会自动提升。这让散户不再需要频繁短线博弈,只要拿着,公司就在为你打工,就能持续获利。
2025年,三星电子注销了价值约合530 亿人民币的库存股。这种操作在不增加任何经营负担的情况下,直接让每一位持有股票散户手中的股权含金量被动提升。类似的,SK 海力士也明确承诺将每年自由现金流的半数用于股东回报。
这意味着,当海力士在 AI 存储领域赚取全球溢价时,其中一半的净利润会绕过管理层的套现冲动,直接通过注销股票的方式,回流到了投资ETF、持有股票的韩国家庭手中。韩国政府的策略很明显,国家不是白帮你们这些财阀担风险,产业发展也绝不是最终目标,韩国政府的诉求就一个:苟富贵勿相忘。
全国股民出钱给你金融支持,国家掏钱修路供电帮你搞生产基建,你发达了之后也必须给小股民分享红利。这才是润物细无声的共同富裕策略,单单指望先富的人凭道德感回头拉穷人一把,太难了。
随着AI硬件的爆火,最近韩国总统政策室长又提出了“AI超额利润分红原则”,他说:AI基础设施时代的果实不是某一家企业的成果,而是建立在半个世纪以来全体国民共同积累的产业基础之上。
如果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供应链中的战略地位能够带来结构性繁荣,并由此产生前所未有的超额税收,那么如何使用这笔钱就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必须要做的设计。隐含的意思就是,全国上下努力了50年,奋斗出来了成果,现在就到了先富带动后富的时刻了,不要未来也不靠后人,就是要现在,要立即。
韩国政府一方面堵住了大股东掏空式套现的途径,一方面通过法律倒逼企业分红与回购,这些超额财富顺着韩国人的股市账户流进了普通人的口袋,根据2026年4月的数据,韩国半导体指数基金在过去一年的回报率高达300%,即使把时间拉长到10年,韩国半导体ETF平均年化收益率依然能达到12%,造富效应极其可观,而韩国式的二次分配就这样完成了。
我看到有人在社交网上上表示:“等咱们的存储公司起来了,韩国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网友对此的评论倒是一针见血:“卷到极致就是这样,甚至不敢想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而是别人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
在增量思维下,护城河是研发、是效率、是能够持续为股东创造价值的能力。但是在存量思维下,企业的护城河是价格、牌照、是垄断、是行政壁垒。我不求活得好,只求把你卷死。这种思路本质上是封建小农经济在现代商业中的借尸还魂,在古代,产出受限于土地面积,我多占一亩地,必然有人少收一斗麦。
如果不扩张领土,想多收粮食就只能“深度剥削”生产资料,土地或者劳动力。但在现代经济学逻辑里,财富是可以被“创造”出来的,而不是“抢”出来、“卷”出来的。比方说以前训练一个大模型要100天,用了海力士的产品,可能只要10天。
节省下来的那90天时间,就是巨大的经济效益。海力士拿走的利润,实际上是这“算力中心省下的90天时间”所创造价值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这钱不是从数据中心兜里扣出来的,而是由于数据中心效率提高了10倍,它预期未来得以“造”出了更多的钱,所以眼下顺便分了一部分给海力士。科技的本质是发现新的法则,当海力士的工程师只是让原子的排列变得更有商业价值。而这种价值的增加,并不需要任何人变穷。
但受到小农经济思维根深蒂固的影响,我们的大多数企业里的“老登”们只能接受价值的转移,而不愿费功夫做价值的增长。他们沉浸在“内循环护城河”的舒适区里,玩那一套搞了上千年的陈旧套路:不追求通过技术突破去赚价值溢价,而是追求通过行政准入或者低水平的价格战,去榨干国内存量市场里的最后一点水分。
在这种逻辑下,企业赚的每一分钱,往往真的就是从国内消费者或上下游企业的口袋里“榨”出来的,是从一线劳动力价值的剥夺中压出来的,而非商品价值本身的增长。再往深里说,我们的很多行业看似是成长型或价值型行业,但实际上大部分都是强周期行业,经济周期波动大、政策不确定性强让中国企业家普遍缺乏安全感,因此很多企业家形成一种思维:今天不把钱装进口袋,明天可能就没机会了,这是一种防御性的资本主义。
所以,为什么同样是千亿级别的利润,恒大、万科们留下的是深不见底的债务黑洞、遍地的烂尾楼以及被透支了三十年的居民资产负债表,因为核心差异在于,房地产繁荣本质上依然是对内部存量财富的转移,它本身并不创造增量财富,只不过是通过创造债务完成了一次财富的定向抽取,对政府打欠条,对居民要房贷,对供应商发白条,一个产业就这样抽走了全社会的财富,然后变成了一个个跑去海外的家族信托。

所以当年宏观层面的高增长实际上是由微观层面的高负债支撑的,企业层面的高增长是由劳动者超额牺牲换取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经济数字在涨,而普通人反而觉得钱越来越难挣。
这种“分配赤字”直接导致了当下消费与奋斗意愿的崩塌。所谓的“消费不振”,从来不是国民缺乏购买欲,而是在沉重的地产债务和微不足道的二次分配面前,民众的资产负债表已经丧失了修复能力。更致命的,是存量博弈思维下,很多人宁可把几十亿利润死死攥在自己手里,也绝不拔一毛以利天下;宁可凑出上百亿悄悄送去海外成立信托,也不愿意在本土消费一分一毫。因为在这类人眼里,商业不是共赢,而是地主和长工的零和博弈,员工并非共创价值的伙伴,而是帮他们榨取存量的工具罢了。
所以他们看工人是佃户,给你活计是赏饭,没我你连工作都没有;他们看股民是寄生虫,没让你跪下磕头已经是格外恩典;至于谈什么“让员工和股民分享产业红利”,在他们看来根本是不可理喻的利益割让,此路是我开,我们家的产业凭什么给你分红。
这种基于小农经济的心态,生生把很多举全国之力发展起来的现代企业降维成了老爷的封建庄园。改革开放40多年了,我们诞生了无数巨无霸公司,但优秀的企业管理模式却远远没有跟上。
如果我们的资本市场依然停留在这种存量内耗中,如果我们的产业升级将仅仅只是把“血汗衬衫”升级为“血汗电池”,那么我们期待的技术进步和产业升级不过是让个别“财富孤岛”的海拔越来越高,仅此而已。
胖东来的口碑不是因为他卖的杂货有多尖端,更不是它有多深的护城河,而只是因为它是个正常的企业,是因为他把员工当成了共同驾船出海的合伙人,他把客户和员工都当人看,愿意为客户提供增量价值,愿意为员工提供超额回报。这在现代经济逻辑中本应稀松平常的事情,在我们这个存量博弈的环境里反而成了值得大肆称赞的标杆。
没有产业升级,分配是无源之水;但没有合理分配,经济增长便无人受益。我们不能继续在明知道正确答案的情况下还假装不会做这道题,分配机制如果得不到改善,哪怕我们垄断全世界的高端产业,真正的共同富裕也无从谈起;哪怕我们住在撒哈拉沙漠,沙子也依然会短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