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耶克《致命的自负》导读:理性无法规划人类社会的统一目标

文/段洪禹

这本书应该是哈耶克晚年的著作,相对来说,这本书不如《科学的反革命》那么晦涩难懂。不过从书名也能看出来,这本书也在批判政治学、经济学中的理性主义,认为过高地预估人类的理性能力是一种自负,哈耶克恰恰认为,人类社会中市场、法律、道德、语言等是随着时间逐步演化的结果,国家和理性精神是这些演化的结果而非设计这些的前提。理性主义过于强调确定性,以至于想理性化、科学化和系统化地设计人类的政治、经济、社会,甚至想设计和安排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明明白白。在《科学的反革命》这本书中,哈耶克认为近代的理性主义思想家,把自然科学中的确定性,代入到理解政治、经济和社会中(类似的,同时代的迈克尔·奥克肖特和以赛亚·伯林也这么认为)。理性主义者拒绝理性和科学不能理解、观察和证明的事情,而市场、语言、道德、法律与传统,恰恰超越了个人的理性所能理解的范围。苏联的计划经济就是其成果之一,而这种政治经济形态假定了人是静止的自然客体,才能成功。

哈耶克恰恰强调知识(尤其是分散在每个人脑中的实践知识)的个体性和时空性,个人和社会的自发性,市场秩序中个人目标的易变性和多元性,那就需要个人自由,为各种可能性留下空间。也就是说,人类社会是由无数个不断变化的、活生生的人组成,是一个充满了无数自由意志的动态世界。

哈耶克认为,市场、法律、语言、道德等是自生自发秩序,是进化论理性主义,也是一种扩展秩序,是“人之行动而非人之设计的结果”,能够超越任何一个个人的知识和信息的收集能力,能把分散在个人脑中不可集中的知识得到最大限度的运用,也能把陌生人囊括进来,能够让彼此不相识的个人运用对方的知识为自己的目标服务。

哈耶克《致命的自负》导读:理性无法规划人类社会的统一目标

类似地,米尔顿·弗里德曼在《一支铅笔的故事》这个视频里也有类似的观点:“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个人能独立制造这只铅笔。据我所知,这个木头是由华盛顿州砍伐的一棵树制成的。为了看那棵树,需要一把锯子,为了制作锯子,需要钢铁,进而需要铁矿石。中间的铅,即石墨,据我所知来自南美的一座矿山。上面的橡皮,一点橡胶,可能来自于马来西亚。橡胶树也不是马来西亚本地的,而是一些商人在英国政府的帮助中从南美引入的。黄色的金属圈,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黄色的颜料,黑色的线条,将各个部分组合起来的胶水。可以说,成千上万的人合作制作了这支铅笔。不同语言的人,不同宗教信仰的人,如果他们相遇了可能还会讨厌对方。当你去商店买这只铅笔的时候,你是花费几分钟的时间换取这数千人的几秒钟劳动。是什么使他们聚集在一起,并促使他们合作来制作这支铅笔的?没有谁从什么地方发布命令,而恰恰是价格的魔力做到了。非人为的价格系统将他们聚集到一起,使他们可以合作来制造这支铅笔,使得你可以用少量的金钱可以买到。这就是为什么自由市场体制是如此的重要,不仅仅是提高生产效率,还有更多,促使世界各国人民之间的和谐与和平。”

在哈耶克看来,在这种扩展秩序中,人们应该服从抽象规则而不是具体的目标,即应该是法治,而不是用具体的行政命令来统治。这点和奥克肖特的观点一致,奥克肖特认为国家是公民联合体(civil association),边界封闭,成立的成本较高,但是不给人们设置目标,只强制性地维护规则。哈耶克借用奥克肖特的两个词用来描述两种统治方式,一个是nomocracy(规则的统治),一个是teleocracy(目的的统治)。哈耶克认为,集体主义者和理性主义者错误地理解了两种统治的差别,试图在用理性来规划人类社会的统一目标。

哈耶克认为,社会主义的错误在于设想能有一个中央政权合理地生产和分配资源,即计划经济,但哈耶克认为这不仅不可能,也是个危险。因为人的需要是不断变动的,比如一个人今天喝了果汁,明天就想喝奶茶,只有市场这种点对点的互动方式能够快速且精确的满足这种不断变化的个人需要,而中央的计划经济想满足这种不断变化的需要,不仅传递链太漫长,也使得潜在成本非常高。最后这种计划经济最后一定试图控制人的需要,即强制性地让人成为静止的个体,进而带来奴役。

为什么哈耶克认为市场、语言等自生自发秩序,是一种扩展秩序呢?举个例子,一个中国人,学了英语,换了英镑,就可以到英国留学、工作和生活,这就是一种能够把无数陌生人扩展进来的典型例子,事实上无数人都学了外语、方言或者官方标准语言,然后到其他地方生活。

哈耶克认为人类有两种进化,一种是生物的进化,一种是文化的进化,而市场、语言、道德、法律这种自生自发秩序,恰恰是文化的进化,是介于本能与理性之间的一种事物,是不断演化的事物,而人类的智力与文明,是进化的产物而不是进化的向导,人类的每一代人都需要在不断演化的传统中进行学习,人类社会才能得以存续。哈耶克认为,贸易的存在比国家的产生更为古老,而贸易恰恰是把扩展秩序扩展到未知的领域,比如未知的地域和未知的人。近代欧洲能够发展强盛,恰恰是欧洲国家注重商贸的结果,而中国自古以来因为重农抑商,近代就被欧洲所超越。

指导市场行为的,恰恰是获利和价格起的信号作用。市场中的资源配置是由非人格的价值机制完成的,市场中的任何个人都无法预估彼此交往的所有结果,也无法知道对方的所有目标,也无法统合对方脑海里的所有知识和信息。我们只能通过回望、回溯的方式,才能对人类的这种文化进化进行不完美的解释。在市场中,大部分人的大部分目标都是不自觉的,或者说不是深思熟虑的。价格作为一种传递信息的信号,在每个人中间进行穿针引线,从而使市场的秩序成为可能,能够让局部的知识和信息能够得到利用。在市场中每个人和每个小群体都是分散决策的,这才使得分散的知识的利用成为可能;而计划经济因为没有价格信号,则使得大量的分散知识不能得到充分利用。

在这种自发秩序中,每个人都追求自己的目标,但这些不同的目标和分散的知识能够形成不断向外扩展的网络,进而知识和生产力能够升级迭代,社会能够得到发展。自由市场经济的生产力更高,不是因为市场经济下的人们更聪明,而是市场经济是一种更高效地利用分散知识的秩序。市场中个人目标的多样性恰恰是文化进化的基础,每个人都有所不同,才使得合作和竞争得以展开,才能够提高生产力。同时,市场的规则也能让无数人的不同目标,能够惠及他人。斯密在《国富论》中写到:“我们每天所需的食物和饮料,不是出自屠户、酿酒家或者面包师的恩惠,而是出于他们自利的打算……确实,他通常既不打算促进公共的利益,也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程度上在促进那种利益……他受着一直看不见的手的指导,去尽力达到一个并非他本意要达到的目的……他追求自己的利益,往往使他能比在真正出于本意的情况下更有效地促进社会的利益。

虽然市场秩序并不完美,但它能无时无刻地进行动态的调整,以适应无数人的无数目标;任何试图打断这种自发秩序和扩展秩序的企图,都会干扰它的自发调节性,且这种打断与干预的结果是不可预见的。比如美国20世纪初期的禁酒令,就滋生了无数黑市甚至是黑帮和犯罪,英国殖民印度时候,试图用收购眼镜蛇的方式消灭眼镜蛇,但最后是很多人自发地去养眼镜蛇;政府最多只能规范市场秩序,而不是要代替它、消灭它。人类需要承认,人类社会不是无法用理性规划确定性的存在,复杂的人类社会是充满了想象力和可能性的地方,甚至是充满了违背本意和事与愿违的地方。当人在用自己的理性进行复杂推理的时候,要意识到人类社会还有很多想不到甚至看不到的空间和道路,或者说是可能性。

市场秩序看似是商人获利,实际上穷人也能获利。在市场秩序下,富人和穷人并不是敌人:1.富人会创业,会给穷人创造工作岗位;2.富人会消费,也会给穷人无意间创造工作岗位。哈耶克说到“钱是人们所发明的最伟大的自由工具之一,在现存社会中,只有钱向穷人开放一个惊人的选择范围——这个范围比以前向富人开放的范围还要大”,只要有基本的经济自由和法治,穷人可以通过很多方式去赚钱,金钱永远对穷人开放,而权力则不会。

参考书目:哈耶克,《个人主义与经济秩序》,《通往奴役之路》,《科学的反革命》,《致命的自负》  迈克尔·奥克肖特,《On Human Conduct》,  以赛亚·伯林,《现实感》,  亚当·斯密,《国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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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经典摘读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