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从炫富到破产:经济下行时代的悲喜剧
文/徐瑾
“破产博主”突然成为中文互联网的热词。
据说,讲述“中产破产”的视频或者帖子,播放量远超同期的励志、炫富其他内容。破产博主,就是那些曾经富过,如今却各种原因破产的博主。
哪怕各类新闻日日向好,破产博主这个小众赛道却日渐拥挤。抛开监管等因素,为什么人们更喜欢看”破碎”的人和故事?或许在这样的破碎感,可以治愈经济下行时代人心:原来我不是最惨那个。

一
破产博主为何流行?据说,其流量成功密码总结为“破碎感”。能够破产,首先说明曾经富过,这能够引发无数见证过经济上行时代的受众共鸣。
破产博主这个赛道最具代表性的,可能是章小蕙—— 这位曾经的香港名媛,1997 年因亚洲金融危机影响,一度负债上亿。后来,她转型做时尚博主和直播带货,在小红书创下 6 亿热度。
章小蕙的人生起伏,恰好与香港经济的波动轨迹部分重叠:章小蕙的黄金时代,是香港经济的上行时代,当香港遭遇经济危机,她的命运也随之变化。如今,当内地经济进入下行时代,破产博主之风也随之开启。社交媒体时代的这类故事更接地气了。有各种”负家千金”,开场就是年赚八位数,然后家族生意失败,搬出别墅进出租屋的故事。
在刚刚过去的经济上行时代,都市最不缺的是传奇,大家喜欢消费励志叙事,更喜欢竞相比赛奢华。而今天,在经济下行时代,大家需要的是安慰,比惨更得人心,炫反而不是。流量的风向变了。向下坠落的故事,比向上攀登更有市场。
不过,如果仅仅是猎奇,破产博主不会有如此持久的生命力。它之所以能成为一个”赛道”,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历史心理在起作用,也即经济周期与集体心理共振的结果。
从行为经济学而言,人类天生对“失去”更敏感,比起得得到的喜悦,失去的厌恶更多。这是进化心理学的结果——在原始社会,失去食物可能意味着死亡,而多得到一些食物只是锦上添花。
也正因此,破产博主提供了一种“向下比较”的心理慰藉。当你看到一个曾经“年赚八位数”的人也破产了,当你看到年入百万的中产如何艰难卖保险,当你看到有钱人穷得只剩下一柜子爱马仕,你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平衡感——原来不是我不够努力,而是时代变了;原来不是我混得差,而是大家都不容易。
如此这般,破产博主的出现,使得参照对象从“成功者”变成”失败者”,你的相对剥夺感就会减轻,视角从仰视变为俯视,甚至赢得相对优势感。
二
中国人对”破产”的关注,除了现实的压力,也有很深的历史根源,这是植根在国人心中的不安全感。
翻开《红楼梦》,开篇就是”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曹雪芹写的是贾府的由盛转衰,但这何尝不是他自己家族的命运投射?曹家曾经是江宁织造,三代四任,富贵一时,最后却因亏空获罪,家产抄没。
这样的故事,在中国历史上反复上演。明清时期,江南地区商业繁荣,出现了不少富商大贾。但你仔细看史料就会发现,这些家族的财富很少能传承三代以上。不完全是因为子孙不肖,而是因为制度环境的不确定性太高。
我在《白银帝国》中写过,明代沈万三富可敌国,最后却被朱元璋抄家灭族。清代的盐商富甲天下,但一旦失去官方特许权,立刻就会破产。民国时期的上海滩,今天还是十里洋场的大亨,明天可能就是流落街头的破产者。更不用说,一旦遇到太平天国这样的兵慌马乱,别说家产,性命都如草芥。
这种对财富的不安全感,深深刻在中国人的集体记忆,形成一种肌肉记忆。在《人民的名义》中,身居省级高官的高育良,也频繁提及《好了歌》。
可见,无论历史还是现实,破产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有人可能好奇,为什么西方也有破产,但是没有类似背负东亚类似的道德感与情结?一个重要原因是,西方的产权保护制度相对完善,破产有法律程序,个人财产和企业债务可以分离。而在国内,个人破产其实在探索之中。深圳是全国首个试点个人破产制度的城市,自2021 年 3 月才开始实施《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截至 2025 年 7 月 31 日,深圳中院仅受理 600 起个人破产案件,其中 392 名申请人为个体工商户、企业股东或经营者,占比达 65%。
可见,破产多数来自创业领域,对于多数破产者,破产不仅是个人的事,更是家族的事。有个读者在公号徐瑾经济人留言说,他父亲创业20多年,资金链断裂后面对各种资金压力,不得不选择服毒离开,继而全家也陷入风暴里。“人前脚刚走,后脚各种债主就上门造访,银行也已经准备起诉材料起诉,给不出什么好的协商办法,只能起诉拍卖家里的不动产,其实那只是负债的冰山一角,其他的负债只能硬抗,我们老家三四线小城市更是无法选择申请破产保护。”他最后感叹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下的环境对于普通人或者一般创业者来说,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在中国传统社会,财富与权力高度绑定,一旦失势,往往是倾家荡产。“偷税、漏税、行贿,政府那么多筐,总有那么一筐把你装进去。”这是《人民的名义》一句台词,是一名体制内成员对自己发小兼企业家的告诫,已经是足够善意,但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西方社会多数觉得财富是你对社会的贡献,是社会对你的债务,而在中国社会,仇富的心态严重,财富更类似对社会的窃取,人人乐见富人的坍塌。
这种历史经验,塑造了中国式的财富观:财富是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失去。你看,破产博主的故事之所以能引发共鸣,不仅仅是因为当下的经济困境,更是因为它触碰到了我们集体无意识中的那根神经——对财富无常的恐惧。
三
任何流行都是时代情绪的投射,破产博主的流行,和当下的时代情绪不无关系。鲁迅说悲剧就是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则是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可以说。破产博主的流行,就是经济下行时代一出悲喜剧,或者是一种很新的“爽剧”:我们在其中欣赏别人的登高跌落,从而完成对自身失败的某种慰藉。
当下年轻人抱怨没吃到时代红利已经成为是口头禅。青年失业率在2025年8月升至18.9%——这意味着每5个年轻人中就有1个找不到工作。2025届全国高校毕业生预计达1222万人,同比增加43万,同期不少岗位缩水,如房地产等相关行业更是锐减。
比起年轻人失业,中年人的失业背后是一个完整的家庭,更为直接。假期我外出旅行,包车师傅来自富庶的江浙。我随口问一下,当地工作好找吗。没想到,师傅幽幽说了一句,“我们都是受害者,否则也不来开车了。”他是销售出身,有所积累之后开始创业,承包了一个水上加油站,一天能有六七次货轮加油,疫情后锐减,就一两艘,做不下去,就卖了。创业失败,也算破产了,现在挣点辛苦钱,他苦笑了下,“有钱人更有钱了,返贫的是中产”。
麦肯锡2024年的消费调查显示,消费者对2025年家庭收入增长率的预期仅为1.4%,远低于2024年的2.5%。现实惨淡,从2024消费数据可见一斑,2025年国庆假期人均每日消费113.88元,同比下滑13%,简直有一梦回到十年前的趋势。
消费力度和资产价格一样,不仅取决于当期收入和资产,更取决于未来预期。不安全感不仅冲击底层,中产甚至富裕人群也开始收紧荷包,网上不少人都自称A8(资产8位数)A9(资产9位数),但是日子还是抠抠搜搜,甚至乐于晒出自己喜欢最便宜的“拼好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们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感到恐慌,捂紧钱包。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可能是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可能是被裁员的中年白领,可能是生意不好做的小老板,可能刚好是一个破产博主。
在这样的环境下,过去那套”奋斗改变命运”的叙事开始失效。你努力了,但经济在下行。你奋斗了,但机会在减少。
破产博主看起来是远在天边,其实近在身边。改革开放三十世年,造就一批富豪和中产,但是他们收入多数来自时代红利,一旦错判时代形势,凭运气挣得的钱,很容易拼本事输掉。
这时候,破产博主的故事就有了特殊的意义。不能简单将其视为贩卖焦虑,而是在提供一种新的情绪价值——原来大家都不容易,原来向下流动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这样的博主的流行,也提供了一种情绪价值:其实属于把“自己不开心的事晒出来,让大家乐一下”的集体安慰。
从某种意义上说,破产博主是经济下行期的一面镜子。它映照出的,是一代人从”相信努力就能成功”到“接受向下流动也是常态”的心理转变。
这种转变,是痛苦的,可能也是必要的。经济学家常说,预期管理是宏观调控的重要工具。但是,预期的调整不一定是自上而下的政策引导,而可能是自下而上的集体情绪演化。破产博主的流行,某种程度上就是民间在自发地调整预期——既然向上很难,那就学会接受向下。
结语
经济学家凯恩斯说过:“长期来看,我们都会死。”这话听起来很丧,但其实是在提醒我们,不要被长期遮蔽了短期,再长的经济下行也有尽头。在当下,接受现实、调整预期与保持乐观,未必不是一种理性选择。
财富很重要,但是财富从来不直接等于幸福。炫耀富裕的,也许难以掩饰自身的贫瘠,展露贫困的,或许无意间透露另一种的丰裕,可能是不被绩优主义定义的自嘲,也可能是不被消费主义洗脑的自由。
当社会经济告别一路繁花,进入中年时代,我们多数人走过人生半程。任何转折,都是巨大的考验,但我们或许不得不默默咽下,擦干汗水与眼泪,将其视为新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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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FT中文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