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社会为何缺少变革的动力?
文/苏益
公元前81年,汉昭帝始元六年,一场罕见的朝野大辩论在长安举行。一方是代表官方立场的御史大夫桑弘羊及其僚属,另一方是从各地推举上来的贤良文学。辩论的议题从盐铁官营、均输平准,一直延伸到对匈奴的政策、本末关系、义利之辨。据桓宽《盐铁论》的记录,这场辩论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今天的学术讨论会。这也是中国古代史上唯一一次关于经济思想的朝野大辩论。
公元前87年汉武帝去世后,围绕着他生前推行的各项政策,统治集团内部出现了严重分歧。以霍光为首的辅政大臣需要借贤良文学之口,为调整政策制造舆论;而桑弘羊作为武帝理财政策的实际操盘手,则必须为自己的理念辩护。一场思想交锋,就这样被推到了历史的前台。
谢天佑先生的《秦汉经济政策与经济思想史稿》正是以这场辩论为轴心,将秦汉经济思想演变的图景徐徐展开。这本书写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书的副标题“兼评自然经济论”,已经透露了作者的问题意识:他关心的不只是秦汉经济政策本身,更是这些政策背后的思想逻辑,以及这套逻辑如何塑造了中国古代社会的“超稳定”结构。

一、“急政”与“有度”:秦朝骤灭的历史教训
书的引言部分从商鞅、韩非写起。这两位法家代表人物,是秦王朝立国的思想基石。商鞅变法将秦人从以畜牧业为主的综合经济,改造为单一的农业经济,这在当时是巨大的进步。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商鞅、韩非将农业的重要性绝对化了,不仅把农业置于各行各业之上,还把它与工商业对立起来。
谢天佑在书中详细分析了商鞅《垦令》中的二十条措施,发现其核心是一个效率极高的集权政府,执行一系列重农政策,建立一个不流动的社会体制。农民被固定在土地上,工商业被抑制。韩非则将“重农抑商”与反“仁政”结合起来,主张“使民以力得富,以事致贵”,拒绝任何济贫扶困的政策。
这套“战时经济思想”,在战争时期确实奏效。但秦统一六国后,秦始皇并没有扬弃这套思想。董仲舒曾说“秦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徭役征调更是“多而急”。从公元前215年到公元前210年,短短5年间,秦王朝连续征调不下200万到300万人口服役,这在当时总人口约2000万的社会里,意味着每个劳力每年要服120天以上的徭役。
谢天佑将秦王朝的灭亡归为“暴发性”类型。与那些统治200多年才“老死”的王朝不同,秦朝的灭亡如同急病猝死,根本原因在于统治者没有把握好剥削的“度”。这个“度”的概念,后来成为汉初统治者思考的核心问题。经历秦末农民起义的冲击,刘邦和他的谋臣们开始认真反思:怎样才能避免重蹈亡秦的覆辙?他们的答案是“无为而治”。
所谓“无为”,并非无所作为,而是按制度征调赋税徭役,不影响人们的生产。曹参“举事无所变更,壹遵何之约束”的典故,说明“无为而治”的本质,就是按章办事,不额外加派。惠帝时期修筑长安城的三次征调,都严格限制在农闲时节和“长安六百里内”,役期30天,恰好符合“一月一更”的制度规定。
汉初“轻薄赋”的政策,并非后世所说的“让步”。谢天佑的看法是,封建王朝将剥削率限制在客观条件所允许的“度”内,不仅不会使地主阶级受损,反而能获得更多收益。唐人李翱《平赋书》:“重敛则人贫,人贫则流者不归,而天下之人不来,由是土地大有荒而不耕者……故轻敛则人乐其生,人乐其生,则居者不流,而流者来。”因此,文景时期70年间,社会经济从凋敝走向繁荣,证明这套政策确实有效。
二、盐铁会议:两种经济观的正面交锋
武帝时期,情况发生了变化。对匈奴的长期战争,使汉初积蓄的财富迅速消耗。面对财政危机,武帝没有选择增征农业税,而是采纳了桑弘羊等人的建议,从商品经济领域另辟财源。
盐铁官营、均输平准、币制改革,其中将盐、铁、铸钱三大利收归官营,打击私营工商业者,用国家商业资本支撑战争开支,是这一系列政策的关键。谢天佑将这些政策的理论依据追溯到《管子·轻重篇》,“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国家通过商业经营获取财富,既不让百姓感觉到被剥夺,又能达到富国的目的。
这套政策的效果如何?从财政角度看,确实缓解了危机。但从思想层面看,它引发了一场持久的争论。盐铁会议就是这场争论的高潮。
谢天佑对盐铁会议的剖析,是全书的精彩部分。他敏锐地指出,双方虽然在“重本抑末”这面旗帜下交锋,但实质分歧很大。贤良文学一方,继承的是陆贾、贾谊、晁错、董仲舒以来的重农抑商传统。在他们看来,工商业与“奸”“淫”“侈”联系在一起,是社会祸乱的根源。因此,他们主张“罢盐铁、酒榷、均输”“进本退末,广利农业”。
桑弘羊一方的立场则复杂得多。他们并不反对“重本”,但强调“本末并利”。御史大夫在辩论中说:“总一盐铁,通山川之利而万物殖。是以县官用饶足,民不困乏。”甚至还说出“富国何必用本农,足民何必井田也”这样的话,在重农思想占统治地位的时代,这无疑是惊人之语。
贤良文学对官营盐铁的批评,并非全无道理。他们指出官营冶铁的弊病:统一规格,“大抵多为大器”,不适合小农户使用;统一价格,即使再贵也得买;购买不便,“弃膏腴之日,远市田器,则后良时”;质量不好,“器多坚堕,善恶无所择”。而私营的小规模冶铁,则“家人相一,父子戮力,各务为善器”,更灵活便利。这些批评,确实击中了官营体制的软肋。
但贤良文学的解决方案,是退回更原始的经济形态。他们向往“古者采椽不斫,茅茨不剪”“远方之物不交,而昆山之玉不至”的时代,主张将商品经济限制在最低水平。这种向后看的姿态,使他们的思想带有浓重的禁欲主义色彩。
桑弘羊一方的思想,则更具开放性。他们不仅肯定国内商品流通的必要性,还主张与外国进行贸易:“汝、汉之金,纤微之贡,所以诱外国而钓胡、羌之宝也。”这种眼光,在2000年前实属难得。

三、被埋没的另一种声音
盐铁会议之后,历史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始元六年九月,霍光以谋反罪名杀害桑弘羊,并诛其全家。桑弘羊所代表的国家商业资本思想,暂时被压制下去。重农抑商论成为正统,在此后近2000年里几乎无人质疑。谢天佑在书中感叹,御史大夫等人“言人之未言的精辟的商品经济理论被长期埋没了”,这在中国古代史上,是“一大缺憾”。
但桑弘羊的思想并没有完全消失。谢天佑指出,司马迁的经济思想,与桑弘羊一派有相通之处。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提出“善者因之”的主张,认为政府应顺应价值规律,不干预民间逐利。他将富商大贾分为“本富”“末富”“奸富”三类,肯定“末富”的正当性,认为工商业致富并非耻辱。这种见识,在当时是独一无二的。可惜司马迁的思想同样被压抑,直到近代才被重新发现。
谢天佑写这本书,有一个明确的问题意识:中国古代社会为什么“量变那么持久,质变那么迟缓”?他的答案是,自然经济论的思想束缚,是重要原因之一。重农抑商派要求农业经济固守四个不变:庞大的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口不变;落后的生产技术和生产工具不变;简单劳动不变;农民的低水平生活需求不变。这四个不变,将商品经济限制在最低水平线上,也使社会失去了变革的内在动力。
如今,盐铁会议过去2000多年了,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争论的那些问题。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国家垄断与民间商业的界限、义与利的权衡……至今仍在以不同形式反复出现。谢天佑的这本书,算是看到了这些问题的源头。
任何一种经济思想,都有它的时代背景和利益指向。理解这些,不是为了评判古人,而是为了更清醒地面对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