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的声嘶力竭,是一整个时代精神气质的外露
文/叶隐
从张雪峰的走红,到其死后的哀荣,都足以说明:实用主义在中国,早已完成了从“生存策略”向“唯一尺度”,乃至“最高信仰”的演变。国内舆论场的喧闹自不待言,即便是海外中文圈那些自认眼界开阔、价值先进的群体,其评价体系也依然没有跳出“阶层跃升”的焦虑,与“阶层滑落”的恐惧。他们感激张雪峰,并不是因为他提升了这个社会的精神品质,而是因为他提供了一本在残酷体系中“苟活”并“获利”的生存手册。若一个国家看似最开明的群体,都没有多少超越功利的精神追求,只会把实用主义推向极致,那么即便有朝一日实现了民主,也多半只是最劣质的暴民民主。
这种价值败坏,早已渗入多数人的骨髓。就像许多中产阶级,明明已有两三套房,没有贷款,手里还有数十万到上百万不等的存款,按理说,本该是生活最安稳、最悠闲从容的一群人,本该对物质之外的精神有所追求。但他们谈起未来时,却依旧充满病态的焦虑,因为他们并不满足于当下的丰裕,时刻都在预防将来的阶层坠落。
比如九年义务教育原本是免费的,但在许多人心里,如果不在子女身上额外砸下几十万,似乎就不配称为尽责的父母。许多孩子从两三岁开始,所有空闲时间就已被各种兴趣班塞满,全然不管孩子是否喜欢那些昂贵的培训项目。这种以牺牲下一代童年快乐为代价,来对冲“阶层滑落”的焦虑与恐惧,其实极其可悲。说到底,不过是身怀万贯,精神上却仍像乞丐一样贫穷。
人们疯狂追捧张雪峰,迷信其鼓吹的高考可以“改命”,却在其话术的迷惑下,选择性忽略了这背后的幸存者偏差。每年上千万考生,真正能够完成阶层跨越的,不过极少数。可整个社会却像中了蛊毒一样,仍把这条窄门包装成人人可复制的神话。

于是,越来越多人接受了一套极其市侩的生存逻辑:利益和输赢压倒一切,至于人生是否有利益和输赢之外的意义,却从不考虑。因此,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都被迫卷入恶性竞争。整个社会也在内卷中,一步步沦为没有温情、缺乏庄严、缺乏节制的原始丛林。所谓人作为“万物灵长”,并没有因为经济改善而显出更高层次的文明,反倒日益粗鄙、空洞、焦躁。张雪峰那种声嘶力竭、满嘴污言秽语的风格,恰恰不是一个人的失态,而是一整个时代精神气质的外露。
更可悲的是,经济改善并没有自然带来文明提升。所谓阶层跃升,只不过是肉体上了楼,灵魂依然在地下室,甚至下水道。房子更多了,车子更好了,消费更精致了,但人的谈吐没有变得更有分寸,审美没有变得更有品位,心灵没有变得更安静从容,社会风气也没有变得更祥和温厚。相反,许多人只是把贫困时代的生存本能,换上了中产外壳,把赤裸的功利心包装成奋斗叙事,把粗鄙的欲望伪装成现实清醒。于是,一个本该随着物质改善而生长出更多从容、节制、尊严与善意的社会,反倒越来越犬儒,越来越暴躁,越来越野蛮,越来越以粗俗为真诚,以无礼为个性,以市侩为成熟。
一个国家若只剩下“怎样赢”“怎样上岸”“怎样不掉下去”这些问题,却不再追问什么是真正幸福的生活,什么是可敬的人,什么样的灵魂配得上自由,那么它即便富裕起来,也不过只是支付能力更高的庸俗社会。没有更高的价值牵引,没有更丰富的活法想象,没有对尊严、德性、真理与美的真诚渴慕,所谓阶层跃升,也不过是沐猴而冠式的滑稽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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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作者博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