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共治”:一场关于宋代政治治理的美丽幻觉
文/王斌
熙宁四年(1071年),围绕王安石变法中的“均输法”与“市易法”,朝堂之上爆发了一场极其剧烈的争论。
宋神宗急于改变积贫积弱的局面,对守旧派大臣的阻挠感到困惑,于是向御史中丞文彦博发问:“法制屡变,士大夫皆以为不便,朝廷岂能独顺士大夫之意,而不顾百姓之利乎?”
面对年轻气盛、试图以“百姓利益”压制士大夫异议的皇帝,老臣文彦博抛出了一句掷地有声、名垂史册的话:
“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共治天下也。”
这句话,在后世被许多学者,尤其是明清之际的遗民知识分子以及近现代的部分历史学者,赋予了某种近乎“宪政萌芽”或“君民分权”的浪漫色彩。
在这些论述中,宋代被塑造成一个皇帝与士大夫共享最高权力、文官集团能够有效约束皇权、甚至具有某种现代早期民主雏形的“黄金时代”。
然而,如果剥离掉后世赋予的滤镜,将文彦博的这句话放回宋代的制度演化、社会结构、财税运作以及基层治理的具体场景中,就会发现:所谓的“君臣共治”,不过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政治幻象。
它既不是制度化的权力分立,更不是某种受法律约束的权力共享。
它的本质,是宋代统治者在汲取晚唐五代藩镇割据与军阀干政的惨痛教训后,做出的一种极具功利色彩的政治雇佣与特权让渡策略。
1
很多人误以为,宋代尊崇文官、取消廷杖、对言官宽容,就意味着皇权受到限制。这完全混淆了“皇帝的治理风格”与“国家权力的结构分配”。
从唐到宋,中国古代政治制度演变的核心主线,绝不是皇权的收缩,而是皇权对官僚机构控制力的大幅提升。
唐代的中枢权力,理论上是由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相互制衡。门下省拥有明确且制度化的“封驳权”——对于皇帝下达的不合程序或不妥当的诏书,给事中与侍中可以直接退回;宰相在政事堂开会,对国家大事具有实质性的集体审议与决策能力。晚唐五代虽然军阀混战,但门阀余威与宰相制度的行政独立性尚存。

到了宋代,宋太祖赵匡胤与宋太宗赵光义在建国之初,首要目标就是彻底杜绝“陈桥兵变”式的悲剧重演。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们不仅要收回地方军阀的兵权与财权,更对中央的中枢权力进行了深度切割:
行政权与民政权归中书门下(政事堂),宰相只能处理常规行政;军事指挥与调动权被强行剥离,划归枢密院,形成“二府”对立;国家财政大权完全划归“三司”(盐铁、度支、户部),号称“计省”,直接对皇帝个人负责。
这种制度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宰相不再掌管财政与军事,三司使和枢密使直接向皇帝汇报。
中央三大权力的交汇点,不再是政事堂,而是皇帝个人。
皇帝成为了唯一能够统筹行政、军旅与财税的枢密核心。这哪里是“分权给士大夫”?这分明是利用机构重叠与职能交叉,将相权拆解得零碎不堪,从而让皇权独揽大局。
不仅如此,宋代还建立了极其复杂的“官、职、差遣”分离制度。“官”只是用来定薪水高低与阶品尊卑的头衔;“职”是给文学高华者的荣誉加衔;真正决定干什么活、管什么事的,是皇帝临时下达的“差遣”。
这种官制极大地削弱了文官系统的自主性与稳定性。官员没有固定不可剥夺的职权,所有的实权都来自皇帝的临时授权。皇帝可以随时通过调整“差遣”,将不听话的宰相贬去地方,或者让资历尚浅的亲信掌控实权。
从制度来看,宋朝绝没有建立任何能够制衡皇权的法定机构。
2
如果说制度设计决定了权力的分配,那么社会结构则决定了不同阶层之间博弈的物理基础。
为什么宋代士大夫无法像欧洲中世纪的贵族那样与君王平起平坐,形成真正的权力契约?这里不妨做个对比:

在1215年英国《大宪章》签署的现场,贵族们之所以能逼迫英王约翰签字,是因为他们拥有独立的封地、城堡、税收以及私兵。他们对王权形成了物理意义上的制衡——如果国王违约,贵族可以合法地发起武装起义。
同样,唐代的“五姓七望”等门阀士族,拥有世代相传的家族庄园、深厚的社会声望与庞大的门客网络。即使皇帝更换,门阀世族的社会基座依然稳固,甚至可以不屑与皇室联姻。
然而,唐宋变革的核心变化之一,就是魏晋隋唐以来的门阀士族在黄巢之乱与五代战乱中被毁灭殆尽。宋代的士大夫阶层,是纯粹通过科举制度提拔上来的官僚型士大夫。
宋代士大夫没有世袭的领地,没有独立的私兵,甚至连家族土地也随时可能在市场交易或政治动荡中流失。
他们的一切特权,例如:免税免役、高额官俸、政治声望乃至个人与家族的性命安全,百分之百依赖于皇帝的赐予和官僚体制的庇护。
这种社会结构决定了士大夫对皇权具有致命的依附性。他们既无割据地方的资本,也无武力反抗的手段。
一个在物理结构上完全依附于国家机器的阶层,无论其道德口号喊得多么响亮,也根本不具备与至高皇权进行平等博弈的资本。
3
在许多关于宋代“共治”的论述中,宋太祖确立的“朝堂须留异论”被奉为圣旨,御史台与谏院(台谏)的活跃也被视为言论自由的象征。
但如果从帝王统治术的角度去审视,这不过是皇帝用来操控朝局的平衡术(“异论相搅”)。
宋代统治者极其深谙权力制衡之道。赵匡胤与赵光义深知,如果朝堂上出现一个铁板一块、意见高度一致的文官集团,皇权就会被架空。
因此,皇帝故意在朝堂上扶持反对派,保持两派或多派势力的势均力敌。
当宰相权力过大时,皇帝就放纵台谏官猛烈弹劾,逼迫宰相辞职;当新党占上风时,皇帝就暗中保护旧党领袖,留下复起的火种;当反对意见威胁到皇帝核心决策时,皇帝又会毫不犹豫地下令“禁止横议”。
到了北宋中后期,这种“异论相搅”的制度设计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副作用:台谏机构彻底异化为党争的打击工具。

原本用于监督皇权和官僚系统的言官,不再关心国计民生的实际效果,而是完全沦为执政党派铲除异己的“私家打手”。新党上台,利用台谏将旧党贬往岭南;旧党复辟,利用台谏将新法斩草除根。
这种将政策分歧彻底道德化、情绪化的党争,不仅没有实现所谓“理性的共治”,反而彻底摧毁了文官系统的行政效能。
台谏官只需罗织罪名、进行人身攻击,就能将政敌驱逐出朝堂。皇帝则高居于各派斗争之上,扮演着终极裁决者与裁判员的角色,将皇权独裁推向了更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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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君臣共治”的论述中,理学家的“道统”学说是另一个常被引用的核心支撑。
以程颢、程颐、朱熹为代表的宋代理学家,提出了极其宏大的政治理想:他们认为存在一个高于世俗政权的“道统”(圣贤传续的真理与道德规范),而皇帝所代表的仅仅是“治统”(世俗的统治权力)。
理学家们梦想通过“格君心之非”,即通过对皇帝进行严格的儒家道德熏陶与讲宴教育,纠正皇帝的私欲,让皇权屈服于道统,从而实现理想中的“圣君贤相之治”。
这种构想在理论上极其完美,但在现实的政治面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道统”能否发挥约束作用,完全取决于皇帝个人的道德选择与现实需求。当皇帝需要借助儒家学说来巩固统治合法性时,他可以表现得谦逊有礼,甚至虚心听讲;但一旦皇帝的意志与理学家的道德劝诫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皇权的暴力本质就会显露无遗:
宋神宗时代,理学名家程颢向神宗陈述儒家仁政之道,神宗最初虚心听取,但当神宗发现理学家的道德劝诫阻碍了他“富国强兵”的决心时,便迅速将程颢等人边缘化,全面重用注重功利的王安石;
宋徽宗时代,徽宗直接将司马光、苏轼等309位士大夫定为“奸党”,立“元祐党人碑”,全国通缉,焚毁其著作,彻底打碎了士大夫的道德尊严;
到了南宋宁宗时代, 韩侂胄为了铲除异己,直接将朱熹的理学打成“伪学”,掀起了残酷的“伪学逆党之禁”,禁止理学门人参加科举与做官,朱熹本人也在抑郁中离世。
理学家试图用道德(道统)来约束权力(治统),本质上是用无形的软约束去对抗有形的硬权力。
在没有任何法定司法独立或物理强制力保障的前提下,道德说教不过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旦皇权挥舞起暴力的铁棒,“道统”便迅速向“治统”屈服,甚至被迫沦为皇权粉饰太平、进行政治清洗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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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帝国治理有一条铁律:“官不下县”。宋代的正式文官编制,最底层只延伸到县一级(知县或县令)。
而县以下庞大的乡村社会,具体的税收征缴、役捐分摊、辑捕治安与诉讼审理,完全交给了不入流的“胥吏”与地方富户(保正、户长)。
在朝堂之上,士大夫们穿着宽袍大袖,引经据典地争论着“仁政”与“王道”;但在基层社会,由于宋代中央财政对地方的疯狂抽干,地方官府根本没有足够的预算来维持庞大的基层行政。
为了完成中央下达的巨额财税指标,地方官府被迫放任甚至倚重胥吏进行暴力征刮。
宋代的“胥吏之祸”,在中国历史上极其典型。这些没有正规官阶、没有国家发放的固定薪水、终身在基层办事的胥吏,将国家颁布的各项新法与税制彻底变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

青苗法: 本意是官府在青黄不接时向农户发放低息贷款,但在基层却演变成了胥吏强行摊派、层层加码、收取高额“手续费”的官办高利贷;
免役法: 本意是允许百姓交钱代役,但在基层却变成了胥吏与富商勾结,随意抬高役钱标准、将贫民逼至破产的工具;
折变与均输: 胥吏利用农作物价格波动,在征税时强行将粮食折算为布匹或现钱,从中赚取巨额差价。
这种“顶层道德表演”与“底层制度性抽干”的严重脱节,揭示了宋代治理的真相:所谓的“共治”,不过是占人口极少数的顶层文官精英,在享受着高官厚禄与免税特权的同时,与皇权达成的一种利益妥协。
士大夫在朝堂上的“宽容”与“体面”,是以底层千千万万普通农户承受极其残酷的胥吏抽干为代价的。
这种未能转化为基层善政的“共治”,称之为“治理巅峰”,无疑是对历史真相的极大讽刺。
若从行政效能、财政健康与国家安全的角度来审视,宋代的治理成色同样经不起推敲。
宋朝的年财政收入经常突破一亿贯,商税和专卖收入(茶、盐、酒)占比首次超过了传统农税,呈现出高度的货币化特征。但这庞大的财政收入,并没有转化为高效的国家治理能力,而是全部吞噬在了“三冗”(冗官、冗兵、冗费)的黑洞中。
宋代为了分化权力、安抚士大夫,不断增设机构,科举大量扩招,加上恩荫制度泛滥,官僚队伍呈指数级膨胀。
到了宋仁宗时期,全国官员数量比宋初增加了数倍,形成了“十羊九牧”、机构重叠、互相推诿的荒诞局面。
同时,为了防止地方百姓因饥荒造反,宋代采取了“每遇凶年,则大招饥民入伍”的政策,将大量的社会闲散人员编入禁军和厢军。结果建立了一支数量高达百万、却缺乏训练、毫无战斗力的庞大雇佣军。国家财政的70%以上被用来养这支“防民之犬”的军队。
庞大的财政收入刚落入国库,就被庞大的官僚集团和不打仗的军队消耗殆尽。国家永远处于财政赤字的边缘,迫使朝廷进一步通过增设专卖、滥发纸币(交子、会子)、增加折变来搜刮底层,形成了不可逆转的恶性循环。
更致命的是宋代治理的核心病灶——防内甚于防外。
赵宋皇室最恐惧的,从来不是北方的游牧民族,而是内部的军阀割据与地方叛乱。为了防止地方割据,宋代将地方的财权(转运使)、兵权(精兵全抽调至京师守备)、行政权(文臣知州加通判监督)剥夺得干净彻底。
这种制度设计固然成功消除了地方兵变的可能性,但其代价是彻底摧毁了地方的自卫能力与应变弹性。
一旦中央京师被突破,或者中央政权陷入瘫痪,整个帝国的地方系统立刻呈现出卡夫卡式的麻木与瘫痪。
靖康之变中,金兵几万骑兵深入腹地,宋朝数百万军队、数千州县竟如纸牌屋般轰然倒塌,根源就在于这种极权体制将地方削弱成了毫无血性的行政傀儡。
6
既然宋代的“君臣共治”在制度层面漏洞百出,那么,这种将宋代高度浪漫化的美化运动,究竟是怎样一步步演变出来的?
这背后有着深厚的思想史演进轨迹与极其复杂的心理诉求。
第一阶段来自于南宋理学家的道德建构。
靖康之难后,南宋士大夫面临着巨大的心理创伤。为了解释北宋为什么会迅速灭亡,理学家们将原因归咎于王安石变法以及徽宗朝的道德败坏。
为了树立道德标杆,朱熹等人塑造了一个神话般的“北宋前期”——在那个时代,仁宗至圣,士大夫如范仲淹、司马光皆为道德完人,君臣相得,天下太平。理学家们通过塑造理想化的北宋,来批判南宋现实中秦桧、史弥远等权相独裁的丑陋现实。这种美化,本质上是一种“托古改制”的政治批判武器。
第二阶段来自于明清遗民在血腥现实下的反向投影。
明代的皇权专制走向了粗暴与野蛮,皇帝动辄在朝堂之上施以“廷杖”,将大臣当场杖毙;厂卫特务机构无孔不入。而随后的清朝,更是实施了残酷的“文字狱”与严苛的满汉等级制。
面对这种极端的专制压迫,像黄宗羲这样的明末清初思想家,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数百年前的宋代。
在明清士大夫眼中,不杀大臣、不打屁股、高薪厚禄的宋代简直是文人的天堂。他们对宋代的赞美,绝不意味着宋代真的实现了共治,而是明清两代皇权的残暴,反向衬托出了宋代皇权的“温和”。
第三阶段来自于近现代史学者的本土化焦虑。
20世纪以来,为了反驳西方学者“中国古代只有专制、没有法治与民主”的论调,钱穆等学者极力挖掘宋代政治中的“民主因素”。到了20世纪末,余英时先生进一步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提升为宋代士大夫的政治主体意识。
学者们的初衷固然是为了寻找中国本土文明的内在演进动力,但在客观效果上,却模糊了“政治理想”与“政治现实”的界限。
士大夫“想要”共治,和制度上“能够”共治,完全是两码事。将士大夫的一厢情愿,等同于宋代政体已经实现了共治,这是历史研究中最常见的错置。
7
剥离掉层层历史附会后,关于宋代“君臣共治”与治理成色的真相清晰可见:
从制度本质来看,宋代不仅没有实现“君臣共治”,反而完成了中国古代专制皇权的一次重大升级。它通过拆解相权、官职分离、收缴地方权力,将一切决策与裁决的终极权力牢牢锁死在皇帝一人手中;
从阶层关系来看,士大夫阶层从未获得过与皇权平起平坐的法定地位。由于门阀消逝,完全依附于国家机器的官僚型士大夫,根本不具备与皇权博弈的物理基础。他们所享有的一切尊荣与高薪厚禄,不过是皇权为了压制武夫集团、维护赵宋统治而支付的“雇佣佣金”;
从治理成色来看,宋代的文官治理固然创造了绚烂的文化与繁荣的城市经济,但其背后是臃肿低效的官僚机构、酷烈的台谏异化、疯狂的基层搜刮,以及在异族铁蹄下不堪一击的国防脆弱性。
不存在什么温情脉脉的“共治”黄金时代,有的只是皇权在精明算计之后,为士大夫打造的一座铺着锦缎、备着厚禄的精致牢笼。士大夫们在这座牢笼里吟诗弄墨、议论朝政,甚至以为自己是国家的主人,但只要笼门外的皇帝轻轻一挥手,他们的所有尊严与命运,就会在瞬间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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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合众声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