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经济学人》、马斯克: 一个文明如何停止反思
文/杨大巍
1793年夏天,一支英国使团抵达北京。团长乔治·马戛尔尼肩负明确使命,扩大中英贸易,争取开放更多通商口岸,并试图建立不同于朝贡体系的外交关系。从结果看,这次出使没有达成英国政府的预期。
两百多年后,人们谈起马戛尔尼,记住的大多仍是他有没有向乾隆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然而,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那场礼仪之争,而是马戛尔尼对中国,以及对那个时代所作出的观察。
对于乾隆来说,当时几乎没有理由怀疑自己的判断。十八世纪末的大清疆域辽阔,人口众多,财政充盈,在世界经济中仍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对于一位统治帝国近六十年的皇帝来说,眼前的一切都证明着现有制度的成功。因此,在给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回信中,他写下了后来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不假外夷货物以通有无。”

今天,我们很容易把这句话理解为傲慢。但回到1793年,它更像是一位处于鼎盛时期的统治者,对自己所处时代作出的判断。
就在乾隆接见英国使团的时候,大西洋彼岸的工业革命已经展开。蒸汽机带来的不仅是工厂,更改变了生产方式、财富来源和国家实力。大清依然站在旧时代的巅峰,一个新时代却已经悄然开始。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到,它终将重塑未来的世界秩序。
马戛尔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的日记里没有轻视中国文明,反而多次赞叹这个古老帝国的规模、秩序和行政能力。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注意到,一个长期成功的文明,往往最难察觉外部世界已经发生的变化。
后来,他把清帝国比作一艘庞大的一级战舰。这句话后来被无数历史学家引用,并非因为它准确预言了鸦片战争,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种更普遍的历史规律。文明最大的危机,往往不是出现在衰落之后,而是出现在它最自信的时候。
半个世纪后的鸦片战争改变了中国近代史的走向。但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推几十年,变化其实已经开始。1840年的炮火只是让所有人看见了结果,而1793年的北京,已经显露出历史转向的迹象。
最近,《经济学人》总编辑、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经济学家 Zanny Minton Beddoes来到特斯拉超级工厂,对埃隆·马斯克进行了一次一个多小时的专访。采访播出后,很多媒体关注的是双方激烈的交锋。但我反复看了几遍,印象最深的却不是这些。
采访一开始,Beddoes就把话题引向英国。她希望马斯克解释,为什么一位已经在美国生活多年的企业家,会如此频繁地评论英国政治,公开支持Reform UK,并不断批评工党政府和英国主流媒体。
《经济学人》长期代表着英国主流建制精英的声音。从这个角度看,这些问题并不难理解。但马斯克几乎没有顺着这个思路回答。他很少解释自己为什么发那些推文,也没有为自己的政治立场辩护,而是一次次把话题拉回英国正在发生的事情。非法移民持续增加,经济增长长期停滞,能源政策、财政压力、犯罪率,以及越来越多民众对建制政治失去信任。
Beddoes不断追问的是观点本身,马斯克回答的却始终是英国正在发生的现实。两个人谈论的是同一个国家,却始终没有谈到同一个问题。
采访接近尾声时,马斯克说出了后来被广泛引用的一句话,“You live in a cloistered existence.”(你活在一个与现实隔绝的世界里。)

如果把这句话单独摘出来,听起来像一句尖锐的讽刺。但放回整场采访,它更像是在批评英国一部分建制精英。他们不断讨论英国,却离真实的英国越来越远。
为今天的英国感到忧虑的,并不只有马斯克。加拿大心理学家Jordan Peterson也曾多次谈到英国。在他看来,英国留给现代文明的,不只是莎士比亚、牛顿、工业革命,或昔日的大英帝国,更重要的是普通法、议会制度、言论自由、个人权利,以及对政府权力的限制。这些共同塑造了现代西方文明。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看到今天的英国时,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惋惜。
在接受Piers Morgan采访时,Peterson说,
“今天精英阶层最鲜明的特征,就是一种肤浅、自私、自利、自恋的心态,而且几乎横跨整个政治光谱。正是这种现象,让加拿大陷入低迷,也让英国走到今天这一步。
英国曾经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世界欠英国一笔巨大的文明债,这一点至今没有改变。
最让我痛心的是,看着英国因为软弱的政治正确一步步走到今天,甚至能够容忍大批工薪阶层女孩长期遭受有组织、残忍的性侵,却选择沉默;那些站出来揭露真相的人,反而遭到污蔑和打压。
我们真心希望英国能够重新振作,重新找回勇气。因为如果英国继续这样衰落下去,那将是一场巨大的悲剧。”
这也是为什么采访中不断追问马斯克是否在英国生活过,会显得有些奇怪。马斯克讨论的并不是某个地方政府的具体政策,也不是某个社区该建多少住房。他谈的是一个国家正在发生的方向性变化。言论空间不断收缩,社会秩序逐渐松动,移民政策正在改变国家的人口与文化结构,而英国传统却越来越难以被公开捍卫。
面对这些问题,最有力的回应应该是事实和逻辑。如果马斯克夸大了犯罪、移民或经济问题,可以用数据反驳;如果他误解了英国制度,也可以指出错误。但“你在英国住过吗”,并不是一种反驳。一个人没有生活在罗马帝国,并不妨碍他讨论罗马为什么衰落;一个人不是法国人,也不妨碍他分析法国大革命。文明的问题,从来不取决于一个人的居住地址。
这也引出了一个越来越难回避的问题。What is Britain?
英国究竟是什么?它只是一个行政区划、一本护照和一群恰好生活在这里的人,还是有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定义着它?如果英国有自己的历史、文化、制度和价值,那么这些东西是否值得维护?如果值得维护,又该由谁来维护?选择成为英国社会一员的人,是否也应当承担维护这些传统的责任?
多元文化本身并不一定会摧毁一个国家。不同背景的人完全可以生活在同一个社会,也可以带来新的活力。问题在于,多元文化必须建立在某种共同文化之上。如果一个国家只强调差异,却不再强调共同身份;只要求原有社会不断退让,却不要求新来者理解和接受这个国家的传统;甚至把维护本国文化视为狭隘、排外或者危险,那么多元文化最终带来的就未必是丰富,而可能是瓦解。
一个国家可以接纳不同的人,却不能放弃对自身的定义。一个文明也可以不断变化,却不能在变化中失去支撑自己的精神和传统。今天英国真正面对的,也许并不是应该接纳多少移民、哪一个政党上台,或者下一届选举谁会获胜。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英国人是否仍然相信,英国有某些值得保存的东西。
马斯克关心的是这个问题。Jordan Peterson真正痛心的,也是这个问题。而《经济学人》总编辑在整场采访中,似乎始终没有真正触及这个问题。
当然,英国今天面对的问题,不是马斯克能够解决的,也不是Jordan Peterson能够解决的。他们可以发出警告,可以表达遗憾,也可以为英国惋惜。但文明最终只能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自己守护。
回看两百多年前,马戛尔尼观察中国时,字里行间其实也流露出一种惋惜。一个曾经高度发达的文明,为什么会在新时代已经到来的时候,依然如此自信、如此封闭?为什么会坚持认为自己“无所不有”,而不愿认真打量外部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那种自负,在当时的英国人看来,几乎已经成了一种自我麻痹。
今天,类似的情绪再次出现,只不过对象换成了欧洲的部分精英。《经济学人》总编辑是其中相当典型的代表。如果把她换成《纽约时报》的主编,双方写出来的文章、说出来的观点,往往并无本质区别。他们喜欢称自己为classical liberal(古典自由主义者),但事实上并不是。真正的古典自由主义,核心价值之一是言论自由。他们今天已经很少真正谈论这一核心价值。他们以古典自由主义之名,行的是激进自由主义之实。
这批人构成了英美建制精英的重要部分。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提出的各种主张是光荣的、高尚的。但在实际结果上,他们逐渐放弃了自己的传统,放弃了英格兰的传统,也放弃了基督教的传统。他们允许多元文化在缺乏共同文化基础的情况下不断扩张,以至于原有的文化根基被一点点掏空。这正是欧洲今天面对的核心问题,也是美国过去几十年一直面对、至今仍在努力纠正的问题。
区别在于,至少相当一部分美国人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并开始尝试纠正。欧洲却还没有。欧洲的许多精英仍然相信自己比美国更先进、更文明、更正确。可现实是,今天英国的部分地区,在治安、基础设施和公共秩序方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衰退迹象。经济长期疲软,社会活力下降。
欧洲越来越像一座珍藏辉煌过去的博物馆,却越来越难成为创造未来的地方。
两百多年前,马戛尔尼看到的是一个仍然强大、却已开始失去对外观察能力的中国。今天,我们在欧洲部分政治与媒体精英身上,看到了某种相似的影子。自我感觉良好,与现实逐渐脱节,把批判外部世界当成维持优越感的方式,却不愿认真审视自身正在发生的衰退。
当年乾隆相信“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当世界已经改变,自己却依然用昨天的坐标解释今天的世界。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文明面对变化时的盲点,却常常惊人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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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印象与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