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西斯操控到网红种草:“宣传”的百年骗局藏着人性弱点

  • 本文由“经典摘读”整理自《宣传:观念、话语及其正当化》一书(2013年1月)“导言:宣传话语及其正当化过程”
  • 作者:刘海龙

马克斯·韦伯曾说:“如果你想驱除这个魔鬼,你就不能从他身边逃之夭夭,而是必须从头到尾看透它的伎俩。”这里所说的“魔鬼”,放在今天,或许就是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宣传。

我们每天都被宣传包裹:手机里的广告推送、短视频的观点输出、日常的好物推荐,本质上都带着宣传的影子。但很少有人察觉,“宣传”一词百余年来经历了巨大身份反转:它曾是20世纪初西方精英眼中“凝聚共识”的利器,如今却成了略带贬义的禁忌词。更值得深思的是,法西斯洗脑宣传的极端形态、法国大革命中“乌合之众”的心理,更揭示了宣传操纵群体的核心逻辑。

米歇尔·福柯在《权力的减速器》中提到,哲学的职责是揭示权力斗争的伎俩。今天,我们就循着百年时光,拆解宣传的真相:它是什么、为何从未消失,以及如何摆脱它的隐形操纵。

从法西斯操控到网红种草,宣传的百年骗局藏着人性弱点

一、百年变迁:宣传从“共识利器”到“隐形禁忌”,兼论极端宣传的历史镜像

理解宣传,必先读懂其观念变迁。从20世纪初到今天,西方社会对宣传的认知,从“推崇”走向“警惕”、从“公开”转向“隐蔽”,而法西斯洗脑宣传、法国大革命中的群体宣传,更彰显了宣传的双面性——既能凝聚共识,也能沦为独裁工具。

1914年一战爆发后,英国率先成立“战争宣传局”,由查尔斯·马斯特曼主导,通过文稿、影片向民众传递“捍卫自由”的理念,动员全民支援战争。马斯特曼曾直言:“战争的胜利,一半在战场,一半在宣传场。”彼时欧洲民心涣散,宣传成为凝聚国民意志的“利器”,而这种“传递理念、塑造敌人、煽动情绪”的逻辑,早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就已显现。

法国社会学家勒庞在《乌合之众》中,深刻剖析了法国大革命的群体心理——个体融入群体后,会丧失独立思考能力,呈现“匿名性、传染性、极端化”特征:摆脱道德约束、情绪快速蔓延、观点非黑即白。革命者正是利用这一点,通过演讲、传单反复渲染“君主专制的残暴”,塑造“人民与贵族”的对立,马拉、罗伯斯庇尔等革命者的煽动性演讲,将路易十六描绘成“人民公敌”,让群体在情绪裹挟下,参与焚烧庄园、攻占巴士底狱,雅各宾派专政时期的“恐怖统治”,更是群体极端心理被宣传利用的典型。

1928年,美国学者爱德华·伯内斯出版《宣传》一书,打破了对宣传的“正面认知”。他提出:“宣传是隐形政府的权力,通过操控符号,让民众不知不觉接受既定观点。”在他看来,宣传的本质是“认知操纵”,与西方民主自由理念背道而驰,这也成为宣传观念变迁的第一个转折点——人们开始意识到,宣传既是“利器”,也是“毒药”。

这种“毒药”的极端形态,便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德国法西斯的洗脑宣传。二战期间,戈培尔主导的纳粹宣传部,通过广播、报纸、电影等所有媒介,反复灌输“雅利安人最优等、犹太人是祸害”的极端观点,利用群体盲从性,让荒谬理念深入人心;同时刻意塑造“共同敌人”,将英法、苏联描绘成“德国威胁”,渲染“民族危亡”氛围,激发群体对抗情绪,驱使民众服从独裁、参与战争与屠杀。

法西斯宣传更构建了“全方位洗脑体系”:学校篡改教科书,向儿童灌输种族主义与个人崇拜;街头标语、24小时广播强化群体记忆;娱乐载体歌颂战争、美化侵略。这种无死角的宣传,让民众逐渐丧失独立思考能力,沦为法西斯统治的“工具人”,也成为现代宣传伦理批判的反面教材。

美国学者拉斯维尔在《世界大战中的宣传技巧》中指出,二战各国宣传的共性的是“简化问题、塑造敌人、强化正义”,而法西斯将其推向极端——抛弃理性,纯粹依靠谎言重复与情绪煽动,最终带来深重灾难。

二战结束后,宣传的争议进一步升级。1946年,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中批判现代宣传的“异化”:它已沦为垄断资本与权力的工具,通过催眠式重复,让民众成为“单向度的人”。冷战结束后,“宣传”一词彻底被贴上“操纵、欺骗”标签,美国甚至用“国际传播”替代它,足见其负面色彩之深。

但宣传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更隐蔽的形式——品牌情感营销、平台算法推送、网红种草,这些看似中性的行为,都是宣传的变种,学界称之为“新宣传”。

二、核心真相:宣传是现代社会的“必然产物”,群体心理是其底层逻辑

宣传的核心从不是“说谎”,而是“说服”——通过精心设计的信息传播,让接受者自愿服从宣传者的预期,本质是一种“内在观念控制”,区别于军队、法律的“外在强制控制”。它之所以无法消失,核心是现代社会对“效率”的追求、个体选择的“自由性”,以及勒庞揭示的群体心理——这是宣传发挥作用的底层逻辑。

霍克海默与阿多诺曾说,现代社会是“泰勒式工厂”,一切活动都追求“低成本、高效率”。而宣传,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佳方式:品牌广告不聊产品本身,而是将奶茶与“仪式感”、护肤品与“抗衰”绑定,通过重复推送、网红种草,让消费者下意识接受认知;公益宣传“拒绝酒驾”,通过场景化呈现,将理念深入人心——这些都是利用群体的盲从性、情绪性,实现高效说服。

个体选择的自由,更决定了宣传的必然性。现代社会,我们拥有政治、消费、生活方式的绝对自由,宣传者无法强制控制,只能通过“精准说服”影响选择。电商平台的“显瘦”“百搭”标签,本质是宣传者设定的“选择标准”,我们以为的“理性选择”,实则是被群体从众心理裹挟的结果——下意识追随“热门”,忽略自身真实需求。

随着技术发展,宣传更走向“精准化”。算法通过分析浏览记录,向不同兴趣人群推送对应内容,让我们陷入“信息茧房”:只看感兴趣的内容、只听认同的观点,久而久之思维固化,彻底被宣传“绑架”。这种“精准洗脑”,本质是对群体心理的细分利用,比传统“广撒网”宣传更具威力。

没有人能真正摆脱宣传。即便受过高等教育,也会因“学者权威”下意识认同观点,这正是群体盲从性的体现——认同权威,本质是追求“群体认同”,这是人类的本能。从法国大革命的极端宣传,到法西斯的系统洗脑,再到如今的“新宣传”,形式虽变,但“利用群体心理、实现认知操纵”的底层逻辑从未改变。

三、话语迷宫:为什么宣传的说法,越来越多?

研究宣传的困惑的是,其话语越来越复杂:洗脑、灌输、公共关系、种草、情感营销……这些概念或负面、或中性,但本质都是“宣传”——通过信息传播影响认知。核心原因是,“宣传”已成为负面禁忌,人们刻意创造“中性话语”,掩盖其“操纵”本质,尤其是法西斯洗脑宣传的创伤,让人们对“宣传”一词充满抵触。

这契合福柯的发现:当一个话题成为禁忌,围绕它的话语会大量增殖。就像中世纪“性禁忌”催生各类相关训诫话语,如今“宣传禁忌”,也让“公共关系”“种草”等概念应运而生。

最典型的就是“公共关系”与宣传的关系。企业危机公关稿,本质是宣传——通过精心措辞,塑造“负责任”形象,引导舆论化解危机,与传统宣传的“操纵”无本质区别,只是换了中性说法;网红种草,看似是“分享”,实则是带有利益目的的宣传,却因“种草”的中性表述,让人们放下警惕。

宣传话语还会“自我辩护”:博主分享育儿经验,会称其为“帮助家长”,而非“宣传理念”;西方政客演讲,会称其为“民主传播”,而非“政治宣传”。就像法国大革命革命者将宣传定义为“启蒙自由”,法西斯将洗脑包装成“民族觉醒”,本质都是通过话语辩护,实现宣传的“正当化”。

无论话语如何伪装,宣传的核心从未改变——通过精心设计的信息,操纵他人认知。看懂这一点,才是摆脱宣传操纵的第一步。

四、四类话语:谁在主导我们身边的宣传?

宣传的背后总有“说话者”,按主体不同,可分为四类话语,共同构成宣传网络,而法国大革命、法西斯的宣传,都是其中某类话语的极端体现。

第一类是日常话语:普通公众对宣传的朴素看法,如“别被广告骗了”。这类话语分散、缺乏系统性,难以形成抵抗力量,这也是民众易被极端宣传操纵、被洗脑的重要原因——有警惕心,却无法理性反抗。

第二类是操作话语:公关、广告、网红等从业者的认知,核心关注“宣传效率”与“正当化”。他们研究“如何提高转化率”“如何获得粉丝信任”,却忽视宣传伦理,通过“分享”“服务”等说法,为自身行为辩护,这与法西斯宣传从业者将洗脑包装成“民族利益”的逻辑一致。

第三类是政策话语:政府及专业组织的宣传,带有公共性、引导性,核心是构建社会共识。美国反毒品宣传、世卫组织防疫宣传,通过权威背书,让公众接受正确观念;而法国大革命革命者、法西斯政权,也利用“权威话语”,塑造领袖权威,实现群体操纵。

第四类是学术话语:研究者的观察与批判,核心关注宣传的本质与伦理。勒庞《乌合之众》、拉斯维尔《世界大战中的宣传技巧》、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启蒙辩证法》,揭示了宣传的操纵逻辑,为公众提升媒介素养、抵抗操纵提供了理论支撑。

这四类话语相互影响:政策宣传引导日常话语,学术批判规范操作话语,共同构成了我们身边的宣传生态。

五、最终思考:我们该如何面对宣传?从历史中汲取警示

宣传是现代社会的必然产物,不会消失,只会愈发隐蔽精细。法国大革命、法西斯宣传的教训警示我们:宣传一旦失去约束,沦为权力或利益的工具,便会操纵群体、破坏秩序,带来灾难性后果。我们无法消除宣传,但可以通过三点,提升“抗宣传能力”,不做“被操控的木偶”。

首先,认清宣传本质,放下侥幸心理。宣传无处不在,无论是公益宣传还是商业套路,核心都是“影响认知”,尤其是极端宣传,常通过“塑造敌人、渲染危机”操纵情绪,唯有认清这一点,才能主动思考、不被催眠。

其次,培养独立思考能力,打破群体盲从。勒庞告诉我们,盲从是宣传发挥作用的核心,而打破盲从的关键,是学会质疑:面对种草,问自己“推荐者是否有利益关联”;面对广告,问自己“产品是否是我所需”;面对观点,问自己“背后是否有隐藏目的”。二战中少数人能顶住法西斯洗脑,正是因为他们拒绝盲从、坚持独立思考。

最后,提升媒介素养,辨别宣传套路。宣传的套路有迹可循:重复推送、情感绑定、权威背书、制造焦虑,这些套路在历史极端宣传中被反复使用,如今依然隐蔽存在。辨别这些套路,才能保持清醒;铭记历史教训,才能警惕极端宣传,珍惜独立思考的权利,不做“乌合之众”。

马克斯·韦伯曾说,认识魔鬼,才能驱除魔鬼。宣传就像隐形魔鬼,操纵着我们的认知,但只要我们看清其伎俩、坚持独立思考,就能守住本心。在这个被宣传包裹的时代,最珍贵的不是“不被影响”,而是“在宣传中保持清醒”——这是我们对抗宣传的最好武器,也是从历史中汲取的最宝贵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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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经典摘读”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