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学”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感,它正在摧毁我们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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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给今天的中文互联网找一句最准确的概括,也许不是信息爆炸,不是观点对立,甚至不是情绪化表达,而是另外一句更简单也更刺耳的话——

“到底谁赢了?”

你会发现,这句话几乎已经渗透进一切:国际新闻下面,人们不再先看局势、利益、代价和后果,而是迅速问谁急了,谁破防了,谁又把谁按在地上摩擦了;电影上映之后,讨论很快不再是叙事、表演、镜头,而是这部片子有没有替中国争气;科技发布会结束,本该讨论的不是技术路线、产业链、研发成本和商业化路径,而是这次又是谁吊打了谁;甚至在舆论场之外,一个孩子拿着98分的试卷回家,很多家庭最先问的也不是辛不辛苦,而是班里有没有100分?你排第几……

这不是孤立的个人表达习惯,这是一种越来越普遍的认知方式——复杂的问题被压扁成输赢;漫长的过程被删减成结论;真实的成本被让位给姿态上的快感。我们原本以为互联网会让一个社会更接近事实,让信息流动更充分,让讨论更开放,让普通人更容易理解世界的复杂性,但现实却恰恰相反。至少在中文互联网里,它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情绪竞技场——人们越来越少地问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越来越快地问这件事算不算我们赢。而这背后真正可怕的并不是一句句夸张的口号,真正可怕的是,一个社会开始越来越依赖“宣布胜利”来替代“理解现实”。

一个人如果每天都必须向外界证明自己没有输,通常意味着他内心深处其实始终害怕自己会输;一个社会如果必须在每一个问题上抢先宣布胜利,也往往说明它越来越难从现实本身获得踏实感。体质不断叙述“赢”,不是因为单纯贪婪,而是因为恐惧,害怕一旦停下来,就会成为那个被碾过去的失败者。

所以我们真正要讨论的是——为什么今天的中文互联网越来越难讨论问题,而越来越只能讨论“谁赢了”?为什么一个本该帮助社会辨认真伪、交换经验、反馈现实的公共空间,最终会滑向一种“胜负强迫症”?以及更关键的,当一个社会越来越习惯用“赢”来替代“真”,它最终会失去什么?

“赢学”听上去很像民课,好像只是在嘲笑某种网络“嘴硬”,某种评论区“狂欢”,某种廉价“热血”,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喜欢占上风,喜欢看爽文,喜欢嘴上不认输,那就太浅了。

所谓“赢学”并不是正常意义上的竞争意识,而是一种把复杂现实强行翻译成胜负叙事的思维方式。它面对任何事情,最先启动的不是理解机制,而是裁判机制。它会把经济问题翻译成国力对抗,把文化问题翻译成文明高低,把技术路线翻译成谁吊打了谁,甚至把个人成长也翻译成有没有输给同龄人。

“赢学”,正在摧毁我们的文明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真正的竞争意识是承认规则的,承认成本的,承认过程的,也承认不确定性的。真正成熟的竞争者知道,局部胜利未必等于整体胜利,短期领先也未必代表长期优势,很多看上去漂亮的结果背后也可能埋着沉重的代价。

但“赢学”不是这样。“赢学”不关心规则,不关心代价,不关心过程是否经得起推敲,它只关心结论。只要语言上能先宣布我们没输,它就已经完成了情绪上的自我结算,现实能不能兑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情绪上必须先赢一把。

所以“赢学”和真正的自信其实是两回事。真正自信的人不怕承认别人有些地方比自己强,也不怕承认自己目前有不足,因为他知道承认差距不等于自我否定,承认问题也不等于永远落后。但“赢学”恰恰相反,他最怕面对现实,最怕知识差距,最怕承认局限。他的内核不是稳定的自我确认,而是一种高度紧张的防御心理。他必须不断制造我气势更强的叙事,才能压住内心那个更深的恐惧。如果我没有赢,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会被超越,被淘汰?

这就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今天几乎所有中国社会议题都会被“赢学”化?

“赢学”背后的四层深结构

“赢学”已经不是某个圈子的语言怪癖,它正在变成一种默认解释模板——国际政治被球赛化,科技竞争被争霸化,文娱产品被争光化,私人生活被排名化,社交平台则进一步把一切推向立场化。人们不再先讨论事情本身,而是先判断你站哪边;问题不再通往事实,而是通往站队。它已经不只是互联网文化的问题,它关系到一个社会如何理解竞争,如何理解强大,如何理解失败,如何理解真相。更进一步,它关系到一个国家共同体,是否还保留着最基本的现实反馈能力。

因为当越来越多人习惯先找一个让自己舒服的结论,再去挑选支持这个结论的碎片时,社会首先失去的就不是热情,而是判断力。它可以在语言里不断获胜,却在认知上会越来越虚弱。所以,我们真正的分析路径,不会浅显地停留在网友为什么这么极端。

第一,它有古老的文化根系。

“赢学”在今日中文互联网的疯涨,绝非互联网时代的突发奇想。它那深沉的根系,一直延伸到传统中国社会的底层逻辑之中。这种文化底色决定了我们的秩序观往往不是基于共存,而是基于胜负。

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秩序的定义权从来都不属于规则或契约,而是属于赢家。

所谓的正统与异端,往往是由最后坐上龙椅的人来裁定的。这种胜者通吃的逻辑固化了胜利者对过去、现在乃至未来意义的绝对解释权。项羽虽然“力拔山兮气盖世”,但在“成王败寇”的笔法下,他最终只能被安置在一个注定失败的悲剧叙事中,成为衬托汉家基业正当性的背景。朱元璋胜了群雄逐鹿的复杂局面,便被重新解读为天命归一。李自成败了,他便从一度试图改写秩序的政治力量,被降格为史书中的流寇。而元清殖民政权则被官方定义为中华正统。

传统中国社会极度缺乏温和处理失败的机制。在一个高度垂直、强控制且缺乏法治保障的结构里,失败往往意味着彻底的边缘化。输,不只是输掉一个席位,往往意味着宗族蒙羞、家财流失甚至面临灭顶之灾。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们对失败的恐惧是生理性的——胜利是唯一的安全避风港。

这种极致的零和心理让“赢”成了获得尊重、资源与正当性的唯一凭证。科举制度则将这种逻辑在社会层面进一步制度化了。它向所有人宣示,人生只有一条标准的上升路径——在千万人的竞争中挤进那个极窄的榜单。通过这种方式出人头地不再仅仅是个人追求,而变成了一种被全社会公认的唯一的成功证明。这种单一的价值评价体系,让“比较”成了中国人的生存本能,也让“压过别人”成了维护自尊的唯一手段。一个人的成败被嵌套进家族门第和祖先崇拜之中,考中了是改换门庭,考不中则是辜负祖宗。

这种古老的逻辑在今天被数字化了。过去,这种胜负观体现在史书的笔法和科举的榜单上,今天,它体现在评论区的点赞数和社交媒体的排位战中。人们依然习惯于用单一的标准来裁决复杂的人生,依然倾向于认为只有赢家才真正有资格说话。在这种逻辑下,历史彻底成为赢家打扮的小姑娘。这种深层的文化遗传,使得我们天然地排斥多元与共存,而倾向于在每一个话题下,寻找那个可以登顶的真龙天子。

第二,它有近代创伤的情绪底色。

如果说传统文化提供了胜者为王的底色,那么近代以来的民族创伤,则将不能输的铁律刻进了我们的集体潜意识。

这一百多年的历史,不仅是地缘政治的变迁史,更是一部中国人的心理受难史。从1840年的鸦片战争,到1894年的甲午海战,近代中国经历了一场场足以击穿文明优越感的系统性失败。鸦片战争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是割地赔款,而是它让一个自居天朝上国的文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在世界秩序的中心。而甲午海战的打击则更为尖锐,那种被昔日视为小国的邻邦反超并击败的羞耻感,至今仍是集体心理中隐隐作痛的伤口。在这样的极端生存压力下,“落后就要挨打”这个其实并不准确的历史教训,演变成了一种带有创伤后遗症性质的防御心理,它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划出了一条血红的底线——只要稍微落后就会面临被奴役、被蹂躏、被抹除的危险。

这种心理在今天表现为一种防御性的脆弱,尽管国力早已非往昔可比,但那种由于落后而产生的受辱感,依然盘踞在集体心理的深处。因此当今天的中国在某些尖端科技,如芯片上遭遇封锁或落后时,舆论所激发的反应往往不是理性的产业分析,而是近乎生理性的痛苦与愤怒。这种痛苦,本质上是1840年和1894年的创伤记忆在现代场景下的激活。任何局部的挫折都会被无限拔高到民族尊严的高度。

因为在我们的潜意识里,落后不仅仅意味着“不如人”,更意味着“又要挨打”的恐惧。通过不断叙述“赢”来给自己壮胆,通过在每一场国际争端中宣布胜利,来安抚内心的警觉。这种对胜利的渴望,本质上是对近代屈辱记忆的持续不断的情绪性反刍。它表现为一种极度的自尊与极度的敏感并存的状态:一方面渴望获得全世界的承认,另一方面又时刻准备着感受到外界的恶意和冒犯。这种创伤后的过度防御,正是“赢学”能够在互联网上轻易调动千军万马的情感燃料。

第三,它有政治叙事长期训练出的语言惯性。

进入现代以来,革命叙事与政治动员进一步抬高了胜利的道德地位,并最终把它从一种社会心理塑造成国家层面的内核合法性来源。

胜利不再只是结果,而被包装成真理本身,被神圣化为历史正确性的唯一证明。在这种革命逻辑中,政权的合法性首先并不来自制度约束、权力制衡或公民授权,而是来自“胜利者”这一身份本身。它宣称自己之所以有资格统治,不是因为他接受监督,不是因为他尊重个体权利,而是因为他曾经赢得了斗争,赢得了战争,赢得了历史叙事的解释权。

正因为如此,现行体制从一开始就带有一种深刻的排他性。他无法容纳真正的多元,也无法承认正当分歧。因为一旦承认社会中存在平等的不同立场,就等于否定了胜利者天然正确这一统治神话。于是这套叙事必然创建在鲜明而僵硬的敌我划分之上,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坚定地站在胜利的一边。在这种语言结构里,没有模糊地带,没有中间立场,甚至没有保持沉默的权利。犹豫会被解释为立场不稳,中立会被定义为态度暧昧,批评则更容易被直接上升为背叛。表面上宣扬的是集体奋斗,实际上巩固的却是一套高度专断的政治秩序。

政权通过垄断正确的定义权,把一切意义都道德化、敌对化,从而为长期压制社会自治与思想自由提供正当性。在建政初期,这种逻辑被迅速转化为一种常态化的竞赛文化,从“超英赶美”的国家愿景,到工厂里的红旗竞赛、单位里的模范评比,整个社会被组织成一场没有终点、也不允许退出的追逐战。发展被理解为追赶,成就被定义为压倒,社会生活不再围绕人的福祉展开,而是围绕不断证明谁更先进、谁更正确、谁更有资格代表历史方向而展开,其结果是,国家不是在建设一个允许人正常生活的社会,而是在制造一个永远处于动员状态的巨大竞赛机器。

这种体制最深层的问题恰恰在于,它把人当作实现宏大叙事的工具,而不是把人的尊严、自由与真实感受当作政治的出发点。个体的疲惫、恐惧、屈辱与代价,在胜利的宏大修辞面前,往往都被视为可以牺牲、可以忽略、甚至必须忍受的东西。它塑造了一种极其扭曲的价值观——只要结果被定义为“赢”,过程中的伤害就可以被美化;只要最后能够证明“伟大光荣正确”,现实中的荒谬、压迫与失败就都可以被重新包装。

“赢学”,正在摧毁我们的文明

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们不仅在物质层面追求增长,在语言层面也逐渐习惯于使用“捷报”“碾压”“先进”“卡脖子”等这一类带有强烈胜负色彩的词汇。久而久之,这些词不再只是宣传口号,而开始渗入日常生活,成为人们理解世界、评价他人乃至衡量自身价值的基本方式。

语言被体制长期驯化之后,社会心理也随之发生变形,人们越来越难以平静地讨论问题,越来越难以接受复杂性,更越来越难以承认“有限”“失败”与“不确定性”本身就是现实的一部分。于是在今天许多人的评价体系里,“好”本身已经不再重要,“只有比别人好”才算真正有意义。他不再关注事物内在的品质,也不再关心人的真实感受,而只关心他在比较坐标中的位置,只关心能否占据领先者的身份。

这种思维方式,看似只是社会竞争加剧的产物,但追根究底,它其实是这个体制长期政治塑形的结果。因为无法从进程正当性中获得合法性,就只能不断通过比较、动员、斗争和胜利的假象,来维持自身的统治叙事。

在这种长期训练之下,我们逐渐习惯把一切进步都理解为对某个参照物的赶超,把一切成就都理解为对某个对象的压倒。讨论公共问题时,人们下意识寻找的,不是事情本身是否合理、是否公正、是否有利于人的生活,而是谁在领跑、谁在落后,谁又能够作为新的优越象征被拿出来炫耀。

这种对领先的迷恋,就是一种被体制制造出来的精神焦虑。因为在胜利叙事的逻辑中,承认局限就等于承认不完美,承认不完美又会进一步动摇“永远正确”的政治神话。于是,一个正常社会本该具备的自我反思能力,就在这种长期的意识形态高压中,被不断侵蚀。更严重的是,这种政治语言,在今天已经下沉为一种“社会共同语言”,它让互联网上许多看似自发的情绪宣泄,实际上都能够无缝介入国家主义和体制化的胜利叙事之中。很多人并不是在真正讨论问题,而是在寻求某种情绪上的代偿与身份上的安慰。

对于一个长期缺乏政治参与,缺乏制度保障,也缺乏真实公共讨论空间的社会来说。这种“赢学”之所以流行。恰恰是因为,它为普通人提供了一种廉价的替代性的尊严幻觉。现实中无力改变自身处境,便只能在宏大的想象性胜利中寻找补偿,而这正是这个体制最具破坏性的地方。它不仅垄断权力、压制自由、扭曲公共讨论,更在更深的层面上,重塑了社会的心理结构与价值标准。它让一个民族逐渐失去面对现实的能力,失去承认缺陷的勇气,也失去把“过得更好”定义为“自由”“尊严”与“安宁”的可能。最终,胜利取代了幸福,领先取代了真实,正确取代了真相。一个社会,也就在这种无休止的比较、动员与自我催眠中,越来越远离正常文明应有的尺度。

赢学,正在摧毁我们的文明

第四,它有市场竞争和平台算法共同制造出的现实土壤。

如果前面的历史起源解释了“赢学”为何会出现,那么接下来更重要的问题是,它为什么会在今天变得这么普遍,甚至接近一种条件反射?

原因在于,支撑它的早已不只是历史记忆,而是一整套仍在运转的现实结构。最关键的一层,是改革开放之后,市场竞争被全面引入社会生活。

改革开放之后,国家放弃了过去的“革命合法性”,而在改革开放中转变为“经济增长合法性”。这就在社会思想层面带来一个后果,“赢”的压力从国家层面迅速下沉,进入家庭、学校、和个人的日常生活。过去强调的是“制度要赢”,追求的是“社会主义要战胜资本主义”,后来慢慢变成财富竞争,这意味着家庭要赢,孩子要赢,自己也要赢。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变化。

当竞争不再只是人生某个阶段的任务,而变成贯穿始终的状态时,赢就不再只是一个目标,而会逐渐变成一种生存方式。中考高考过早的分流命运,城市化不断把人口吸向大城市,房价把地理位置变成阶层门槛。职业赛道、单位性质、收入差距,又把人推入更高强度的比较体系。一个人在哪座城市读书,在哪座城市工作,买不买得起房,能不能进入体制、国企或大厂,很多时候都不再只是生活安排,而是在被当作一种身份排序来理解。于是,“赢”第一次真正变成了全民共同的生活经验。它从抽象的民族崛起叙事,变成落到每个家庭的现实焦虑里——孩子能不能考进好学校?自己能不能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家庭能不能留在更大的城市?自己有没有在同龄人中掉队?

宏大的国家叙事并没有消失,但它已经和普通人的具体焦虑缠在一起。教育系统在这里尤其关键,它几乎就是一套把“比较”内化为人格习惯的机制。孩子从很小开始就被训练着去理解分数、名次、重点班、重点校、竞赛、保研、考编、考工这一整套持续运转的比较逻辑。一个人的价值。往往不是先由兴趣、能力和适配度来界定,而是先看有没有超过别人,有没有落后。时间一长,比对就不再只是制度工具,而会进入人的内心,变成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判断。很多成年人离开学校很多年,依然会下意识把自己放进一场没有终点的竞赛里。

失败之所以格外刺痛,也和现实结构有关,因为在当代中国,失败往往没有足够缓冲,斩杀线的恐惧笼罩着每一个普通人。在很多成熟社会,失败当然也会带来压力,但未必立刻意味着生活下坠。可在中国,教育、医疗、住房、养老等关键资源长期紧张,地区差异又大,社会保障也不够充分,阶层下滑的风险始终是真实的。高考失利,可能意味着路径收窄;买房买在高点,可能意味着未来三十年的现金流被套牢;职业判断出错,也可能带来终身的沉默成本。

我们并非天生迷恋赢,而是中国人确实输不起。独生子女时代又把这一切进一步家庭化、情感化和道德化。一个孩子往往承载着父母,甚至整个家族几乎全部的上升期待。他不仅要完成自己的成长,还被要求替父母实现未竟的理想,替家庭守住来之不易的位置,甚至替整个家族争一口气。于是,赢就不再只是理性计算,它被赋予了很重的情感意义。孩子考得不好,不只是成绩问题,还会被理解为辜负家庭;孩子发展普通,也不只是个人选择,常常会被说成不争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鸡娃”文化、“学区房”狂热。中产家庭对教育的军备竞赛,会如此普遍,表面看这像是教育消费升级,实际上更像是一个高竞争社会,把生存压力提前加码,并家庭化之后形成的防御性投资。

也就是说,今天“赢学”最深的一层基础,并不是民族主义本身,而是普遍存在的不安全感——国家层面怕落后,家庭层面怕掉队,个体层面怕被筛掉。三者叠加,社会就会形成一种很紧张的心理结构——未必要成为第一,但绝不能成为输家。社会层面的内卷,只是这种心理的外在表现,而“赢学”才是真正的心理动机。

“赢学”之所以能在今天稳定运转,并不是因为中国人天生喜欢夸张,而是因为不同层级的参与者,都能从这种叙事中获得实际好处。它也不是一个完全自发的民间现象,围绕它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当完整的内容结构——有人生产,有渠道分发,也有稳定受众。结果就是,“赢学”不再只是零散表达,而变成了一种可以复制、可以变现、可以持续供给的舆论产品。

先看平台,平台当然不会明说,自己偏爱“赢学”,它真正偏爱的是高互动,高停留,高复读率,和高情绪密度的内容。但问题恰恰在这里,复杂讨论天然处于劣势,因为复杂性意味着前提,背景,边界,代价,反例,这些都需要时间,也要求观众愿意停下来思考。可平台的底层逻辑并不奖励这种慢节奏,它更偏好迅速上头,立刻表态和及时冲突。平台偏爱情绪,短视频偏爱结论,社交媒体偏爱站队,算法偏爱高互动,而“赢学”刚好把这些条件都满足了。所以在平台逻辑里,最容易扩散的往往不是这件事有几层利弊,需要慢慢分析,而是这次谁又赢麻了。前者要求观众接受灰度,后者直接提供快感。

第二类参与者是内容生产者,这包括自媒体账号、短视频评论者、公众号作者、热点搬运号,也包括一部分原本更严肃、但被流量压力不断拉向情绪化表达的创作者。一个长期做复杂分析、反复讨论利弊的账号未必容易快速起亮,但一个持续制造爽点、不断给受众输送“我们又赢了”感觉的账号,反而更容易创建辨识度,也更容易形成情绪粘性。原因不复杂,今天很多内容已经不再主要提供知识,而是在提供感觉。观众消费的未必只是信息本身,更是信息带来的姿态快感、群体归属感和心理安抚。一个账号如果总在输出复杂判断,受众可能会承认它有价值,但不一定会形成依赖。可一个账号如果能稳定输出某种情绪,比如骄傲、亢奋、羞辱对手、精神凯旋,那它就更像一个固定的“情绪供应站”。用户来这里,很多时候不是为了理解现实,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不安暂时安静下来,让自己的立场得到再次确认。

第三类参与者,是更广义上的舆论组织者和叙事放大器。这一类角色会比总有一个清晰的中心,但作用很明确——把零散情绪组织成集体节奏,把局部事件压缩成统一口号,把原本需要展开讨论的问题,迅速转成阵营对冲。今天很多争论已经不是先讨论事情再形成看法,而是先做敌我识别,先确认你是不是自己人,再决定要不要听你说话。观点不再只是观点,更像阵营符号;事实也不再只是事实,而成了立场战争里的材料。这意味着谁最早给出一句最能带动情绪的口号,谁就更可能定义;谁先把一件事命名为“打脸西方”,谁就先占了情绪高地。后面即使有更多事实进入讨论,也常常只能在这个框架里被挑选、被解释。“叙事先行”本身慢慢就变成了一种权力。

第四类参与者,其实最容易被忽视,但也最关键普通用户自己。“赢学”之所以牢固,不只是因为平台在推,也不是创作者单方面在灌,而是大量普通人确实愿意参与。现实里一个人未必真的在赢,工作可能很累,收入可能不稳,房贷可能很重,孩子教育也可能让人焦头烂额。但一旦进入评论区,进入社交媒体,他却可以在语言里迅速完成一次获胜。现实中不一定赢,但在评论区里可以先赢;生活中不一定占上风,但在舆论里可以先压别人一头。这句话其实解释了“赢学”最深的群众基础,很多人并不是故意拒绝真相,而是现实压力太重,反馈太慢,掌控感太弱,于是评论区里那种几乎零成本的胜利感就变得非常有吸引力。你不需要真的提高收入,不需要改善孩子的教育处境,不需要提升技术能力,也不需要参与真正的国际竞争,你只要接受一套现成叙事,参与一次点赞、转发、复读和嘲讽,就能分享到一种集体胜利的幻觉。

所以,“赢学”的参与者并不是单独的一个点,而是一整条链条——平台需要刺激,创作者需要流量,叙事放大者需要动员,用户需要补偿,四者扣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很稳的结构,每个人都能从中拿到一点东西,于是这套机器就会不断加速。平台会说,我只是推送用户喜欢的内容;创作者会说,我只是顺着市场做内容;用户会说我只是图个痛快。结果就是,几乎没有谁觉得自己在制造问题,但整个公共空间,却一步步被改造成一个不断追问“谁赢了”的竞技场。

这就是“赢学”顽固的原因。

“赢学”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感

接下来,要谈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为什么“赢学”会这么有吸引力?为什么很多人明知它夸张不可靠,甚至知道它常常偷换概念,还是会下意识接受、转发、复读,甚至沉浸其中?因为它能制造几种非常有效的幻觉。

第一种,是把姿态当成实力。这是“赢学”最常见的错位。一个国家说话强硬,不代表它在所有领域都占优;一个产业在某个环节取得突破,也不等于已经创建起完整优势;一场舆论战里,谁声音更大,也不等于谁的位置更稳。可“赢学”最擅长的,就是把姿态包装成实力;把语言上的领先,说成现实中的领先。只要最后能在语言上宣布我们没输,甚至只要能在评论区完成一次精神上的开旋,它就已经满足了。现实能不能兑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情绪上先赢一次。

这会带来什么结果呢?就是一个社会会越来越不愿意区分宣传上的强和结构上的强,情绪上的赢和现实中的赢,短期热闹和长期能力。时间一长,很多人就会把说的响、看着猛、姿态硬,直接当成真正的强大。但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靠口号维持的。真正的强大,是面对坏消息时系统不失真,面对短板时社会不自欺,面对外部压力时仍然能稳定调动资源,修正错误,持续学习。

第二种,是把局部胜利当成整体优势。先快速站队,再放大单点胜利,接着忽略长期代价,随后嘲笑对手,最后堵住复杂讨论。这里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放大单点胜利。只要抓住一个有利细节,就立刻把它夸大成整体优势,仿佛一个局部亮点就足以证明整个局面已经定型。但现实世界最忌讳的,恰恰就是这种以偏概全。比如,最近的美伊战争就是一个经典的例子:伊朗确实依靠廉价无人机,摧毁了美军在卡塔尔部署的FPS-132超视距雷达系统,于是有宣传媒体便把这个单点胜利无限放大,而故意忽视仅开战几天伊朗海军空军已近乎全军覆没的事实。

一项技术突破,当然可能很重要,但它不自动等于产业胜局;一次外交表态占优,当然可能值得肯定,但它不自动意味着长期利益布局已经完成;一个短期数据改善,当然可能说明阶段性成效,但它也不等于结构性问题,已经解决。“赢学”无法把局部成就放回整体框架里理解,总要把任何一点亮色立刻升级成全面胜利。因为只有这样,情绪回报才足够强。

第三种,是把指出问题当成立场背叛。“虽然现在有问题,但最后一定是我们赢。”“别管过程,结果已经说明一切。”“承认问题就是给别人递刀子。”“你说这些是不是立场有问题?”……这些话几乎就是“赢学”时代最标准的语言样本,它们共同完成了一件事——把事实判断偷换成立场审判。一旦一个社会习惯这样运转,讨论就会明显退化,人们不再先看对方说的对不对,而是先看他站在哪一边。只要被归进自己人,表达再粗糙也会被包容;只要被归进对立面,即使说的是事实和数据,也会立刻被排斥。

这就是为什么在“赢学”支配下,发言越来越不是为了求真,而是为了表明自己属于哪边;不是为了推进认知,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够不够坚定。但一个社会真正危险的时候,往往正是指出问题的人开始比制造问题的人更可疑的时候,因为从那一刻起,纠错机制就开始失灵了。

第四种,也是最深的一种幻觉,是把情绪补偿当成真正的安全感。我们不断重复“赢”,并不只是因为贪婪,更多是因为恐惧。也就是说,“赢学”并不是稳定安全感的表现,恰恰相反,它往往是安全感不足时的一种替代性安慰。它让很多人短暂感觉,我们还没输。但这种感觉越强,往往越说明现实中的把握感越弱。一个真正稳定,真正有安全感的社会,并不需要如此高频地重复我们赢了。所以,“赢学”最容易让人误判的地方就在这里。很多人把它当成自信,但它其实不是自信,而是自我安抚。真正自信的人,不怕面对差距;真正成熟的社会,也不怕面对问题。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一个社会越来越只能靠情绪来止痛,却越来越不愿承受认知上的不适。

回归个体,长期活在“赢学”滤镜下的人,其精神状态往往是极其分裂且脆弱的。这种极致,制造出了一群我称之为“脆皮强人”的群体,这些人在言语上表现的极度亢奋,强硬不可一世,但在内心深处却极度焦虑,自卑,缺乏稳定的安全感。他们的自尊心是高度外求的,必须依靠不断的获胜证明来维持。一旦外界反馈稍有不如意,或者比较体系发生了动摇,他们的自我认同就会迅速崩塌。这种创建在踩踏他人、压过他人基础上的成就感是如此不稳定,以至于他们必须时刻保持一种攻击性的防御姿态。这种心理也毒化了人际关系,在“赢学”主导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参照系中的竞争对手。人们不再因为他人的优秀而感到欣喜,而是因为他人的成功可能构成参照压力而感到不安。这种必须比人强的强迫症,使得同僚之间,朋友之间,甚至亲子之间,都充满了一种隐秘的敌意。

真正的强者是不需要实时向世界证明自己强的,他可以坦然承认差距,可以优雅地接受失败,因为他的内核自我,有内在的原则和能力支撑。而“赢学”制造出的强者本质上是无法承受任何形式失败的脆弱者。这种精神上的紧绷,使得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易燃易爆的情绪场,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一场关于输赢的大规模口水战。

如果我们回望世界历史,会发现,那些真正实现崛起的强国,其转型的动力往往源于对现实的诚实承认,而非对胜利的迷恋。日本的明治维新,起步于对自身落后于西方坚船利炮的诚实承认,正是这种“不如人”的痛感,激发了制度改革的决心。德日战后的重建,起步于对军事扩张彻底失败的深刻反思,而非对昔日荣光的死缠烂打。从废墟到高度发达国家,日本在承认落后中,仅花费20年,在1968年就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而德国则在1960年代初,就重回欧洲经济强国的地位。但遗憾的是,反观作为战胜国的我们,在新中国建政后无止尽的伟大胜利宣传中,从世界五大国沦落为“极端贫穷落后”的国家,直到1978年改革开放才开始正常化,白白浪费了30年的宝贵时间。

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嘴上的强硬,而在于这种在失败中学习,在废墟上进行制度化修复的能力。一个社会的成熟标志之一,就是它能够平静地谈论自己的差距,能够核算每一项决策的代价。如果我们看美国的历史,也会发现,它在多次大危机如大萧条、越南战争后的快速复兴,都源于其国内舆论场能够容忍尖锐的批评与自我否定。相反,历史上一系列帝国的衰败,往往都伴随着一种共同的征兆——统治精英与大众沉浸在一种由胜利语言构成的幻觉中。当现实的危机已经濒临城下,舆论场却依然在为微不足道的精神凯旋而欢呼。这种认知的脱节是帝国崩溃的前奏。

真正的强国底色是拥有一种不被口号屏蔽、能直面最惨淡现实的认知勇气。走出“赢学”陷阱不是要我们放弃竞争或进取新,而是要恢复作为一个现代文明人的知识标准。我们需要从以下四个维度重建我们的社会心态。

第一,尊重事实。必须重建事实先于立场的共识,承认事实独立于我们的愿望而存在,不因我们的好恶而改变。

第二,容忍复杂。意识到现实世界是充满矛盾与灰度的,一个政策可以有收益,也可以有惨重的代价。一件事可以局部成功,同时包含系统性风险。我们要学会看着现实,把话说完整,而不是只挑好听的说。

第三,正常化失败。失败不是耻辱,而是信息反馈的一种形式。一个能够坦然谈论失败的社会才有机会修正航向,避免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

第四,恢复人的尺度。所有的宏大叙事最终都要回归到具体人的生活质量上。衡量进步的标准不应只是我们压过了谁,而应是我们如何对待其中的弱者,以及每一个具体的人活得是否有尊严。

真正的自信不需要通过踩踏别人来确认,也不需要通过喊口号来壮胆。我们需要做的是学会在没有掌声和欢呼的时候,依然能诚实地面对镜子里的自己,面对那些不尽如人意的真相。

语言里的胜利,无法填补现实的虚弱;评论区里的凯旋,也抵消不了生活中的重压。“赢学”作为一种时代病症,折射出的是我们内心深处巨大的不安。当一个社会必须通过不断宣称“赢”来维持凝聚力时,它实际上正在透支其最宝贵的理性资源。这种神经紧绷的状态,不仅让公共讨论变得污浊,也让个体生活变得疲惫不堪。

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整齐划一的欢呼,而是一种从容、成熟且富有韧性的社会心态。我们应当创建一种新的荣誉观——敢于承认不足是勇敢的;敢于指出问题是负责的;敢于在落后时保持学习的心态是自信的。只有当我们不再被“非赢不可”的强迫症所绑架,只有当我们有勇气睁开眼睛直面那些冷峻、复杂,甚至令人不快的现实时,我们才真正具备了走向未来的力量。

真正决定未来的,从来不是我们在语言上如何定义胜利,而是当我们面对不尽如人意的现实时,是否有勇气睁开眼睛,诚实而体面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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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编辑整理自【VEXILLA】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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